李德茂被調查組約談的訊息在省城傳開後，第一個來找林晚的不是老鬼，不是老周，而是一個她沒想到的人——白狐的律師。
那天下午，林晚從老張早點鋪吃完午飯回來，剛走到清心閣門口，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了路邊。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頭髮花白但濃密，梳得整整齊齊。他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一個成功人士，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精明的光，像一隻老狐狸在打量獵物。
“林小雨？”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
林晚停下來。“你是誰？”
“我姓周，是白狐的律師。”男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名片很精緻，燙金字型，印著律師事務所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周明遠——不是那個副區長，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林晚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有放進口袋，只是拿在手裡。“白狐讓你來的？”
周律師笑了笑。“白狐想跟你談談。”
林晚跟著周律師上了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車，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想看看白狐還有什麼招，也許只是因為她不想在清心閣門口跟一個律師糾纏，引來不必要的目光。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省城看守所。林晚來過一次，那次是來旁聽白狐的宣判。這次不是旁聽，是會見。周律師帶著她走進會見室，會見室不大，只有幾平方米，一張固定的鐵桌子，兩把固定的鐵椅子，牆上刷著慘白的塗料，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光線白得刺眼。白狐己經在了，坐在鐵桌的對面，隔著鐵欄杆。他穿著灰色的囚服，頭髮全白了，比三個月前更白，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顴骨凸出，眼眶凹陷，整個人縮水了一圈。
白狐看到林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終於來了”的釋然。他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雙狡猾的、精明的、像狐狸一樣的眼睛。“林小雨，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林晚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鐵欄杆。“你找我什麼事？”
白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瘦了。在省城沒好好吃飯？”
林晚沒有說話。白狐靠在椅背上。“野狗走了吧？”
林晚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下面握緊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妹妹還在省城。他如果沒走，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白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野狗這個人，我瞭解。跟了我十幾年，他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妹妹。他走之前一定會把何琳託付給一個他信得過的人。這個人是你。”
林晚沒有說話。白狐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野狗。”
白狐從囚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從鐵欄杆的縫隙裡推過來。紙條很皺，邊角捲了起來，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林晚還是辨認出了那幾個字——周明遠、方偉、霍志忠，三個人名，後面各跟著一個數字。八百萬、六百萬、五百萬。
林晚看著這張紙條，她太熟悉了。這是白狐賬本里的內容，她親手從電腦裡打印出來的。“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白狐靠在椅背上，“白狐的賬本，你偷走了，交給了老周，老周交給了調查組。周明遠、方偉、霍志忠，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你知道下一個是誰嗎？”
林晚看著他。“誰？”
“我。”白狐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白狐的案子判了十八年。十八年，等我出來都快八十了。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我不能讓那些人陪我一起死。他們還有家庭，還有孩子，還在當官，還在做人，我不能連累他們。”
林晚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下面鬆開了。“你想讓我把賬本交出來？”
“不是交出來。是毀了。你把賬本毀了，他們就安全了。他們安全了，我就安心了。”
林晚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白狐臉上。這張臉曾經是省城地下世界最有權勢的臉，如今只剩下疲憊和蒼老。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權衡——把賬本毀了，白狐的保護傘就安全了，老周就白乾了，她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她從濱海來到省城，偷賬本，殺阿貴，廢野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白狐和他的關係網徹底完蛋。現在白狐讓她把賬本毀了，她不可能答應。
“不可能。”林晚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猶豫。
白狐盯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從失望變成了憤怒。這憤怒在他胸腔裡燒了幾秒，沒有發出來，發酵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疲憊，無盡的疲憊。
“林小雨，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不是因為你是唯一能拿到賬本的人，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底線的人。你不會為了錢出賣別人，也不會為了活命背叛朋友。”白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合同、握過無數人的手、沾過多少血。“但今天你不答應我，我也不會怪你。因為你是對的，賬本不該毀。”
林晚站起來。“我走了。你保重。”
她轉身走向門口，白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小雨，你小心老鬼。”林晚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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