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從城西回到清心閣的那天晚上，省城下了一場大雨。雨水從天空傾瀉而下，打在清心閣的瓦頂上，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朵朵水花。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風雨中劇烈搖擺，像一個在狂風中站不穩的人，每一次傾斜都讓人擔心它會折斷。
何琳己經睡了。陳老闆給她燉的雞湯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放在廚房裡溫著。她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那是床頭燈的光。林晚站在走廊裡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呼吸聲很輕很勻，睡熟了。老鬼在一樓大堂坐著，面前放著一壺新泡的茶。茶是鐵觀音，今年的新茶，香氣清雅。他沒有喝，只是看著茶煙在燈光下緩緩升起，像一個灰色的幽靈。
林晚從樓梯上走下來，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很燙，她沒有喝。老鬼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審視的、像是在看一盤棋局的目光，而是一種林晚從來沒有見過的、帶著某種柔軟的東西。
“小雨，你有沒有想過，等省城的事了了，你去幹什麼？”老鬼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林晚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湯。茶湯金黃，清澈透亮。“回濱海。陪小萌，陪我媽。”
“然後呢？”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後找一份工作。平面設計，或者別的什麼。能養活她們就行。”
老鬼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這個人，真的不適合做殺手。”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殺手沒有牽掛。”老鬼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著。“你有。你有小萌，有你媽，有濱海那個家。你走到哪兒都帶著這些牽掛，你放不下。放不下，就當不了好殺手。”
林晚看著他。“我不想當殺手。”
老鬼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你己經當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晚。“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你殺過人，見過血，手上沾了人命。你以為回到濱海，陪在小萌身邊，每天接送她上下學，週末帶她去公園，你就不是殺手了？你還是。走到哪兒都是。”
林晚坐在那裡，握著茶杯，茶杯燙著她的掌心，她沒有鬆手。老鬼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她的心。沒有鮮血淋漓，皮肉之下的筋骨一清二楚。
“所以呢？”林晚的聲音很平靜。
老鬼轉過身看著她。“所以你不需要找什麼平面設計的工作。你只需要等，等皮特的事徹底了結，等白狐的關係網徹底崩塌，等省城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你。然後你回濱海，安安心心地陪小萌長大。”
“要等多久？”
“不知道。”老鬼搖了搖頭。“但快了。皮特的貨被查了，他在省城的關係網也快斷了，他在省城待不了多久。他走了，一切就結束了。”
林晚端起茶杯，茶己經不燙了，她一口喝完。
第二天，林晚接到了鷹七的電話。鷹七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說劉建國找到了，在南方一個小城市躲著。他不敢跟任何人聯絡，一個人租了一間民房，每天窩在裡面也不出門。他的錢快花完了，人也快瘋了，他老婆孩子在國外，他想出去但出不去。
他還說，劉建國不是皮特的人，是白狐的人。白狐倒了跟了老狼，老狼跑了跟了李德茂。李德茂倒了沒人能跟了，他只能跑。皮特找到他，是因為他在省城做了十幾年的物流，白狐的每一批貨都是經他的手。他知道怎麼把貨從境外運進來，知道走哪條路線最安全，知道在哪個碼頭卸貨不會被查。皮特需要他，他也需要皮特，因為他沒錢了。他們倆是互相利用。
林晚掛了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老鬼。老鬼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窗外的陽光中緩緩上升，像一條透明的蛇。
“劉建國在南方，皮特也在南方。他們是故意湊在一起的。皮特在等，等劉建國幫他找到路子。劉建國在等，等皮特給他錢。”
林晚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老鬼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什麼都不辦。這不是我的事，是警察的事。皮特和劉建國在南方，不在省城。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也不想伸。”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一群微型的飛蛾，不知疲倦地撲向那團永遠夠不到的光。
“小雨，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讓白狐在省城紮根，省城會不會不一樣。”老鬼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林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青雲街。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整條街都在發光。街上行人不多，幾個遊客在拍照，一個老人牽著一條狗慢慢走過，老張早點鋪的門己經開了，蒸籠冒著熱氣。
“你不會讓的。你擋不住他，你在省城混了二十年，你比誰都清楚。白狐的根扎得太深了，不是你一個人能拔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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