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整個走廊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很清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王組長的辦公室。門己經關上了,白色的門板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下了樓,走出招待所大門。外面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太陽己經從雲層的縫隙裡露出了一線光,金黃色的,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每天都守在老鬼的飯館裡,哪裡也不去,什麼人也不見。她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等待著獵物的出現。她的手機二十西小時開機,鈴聲調到最大,隨時準備接聽王組長的電話。
老鬼看著她,沒有說話,把飯菜端到她面前。他知道她心裡急,但急也沒用。中紀委辦案有自己的節奏和程式,不是她催就能快的。他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紅燒肉、清蒸魚、蔥爆羊肉、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排骨蓮藕湯、雞湯、魚湯、骨頭湯。她的手藝是老鬼教的,但老鬼說她的火候還差一點,再練幾年就能出師了。
丁小舟也來了。他每天下午都會來飯館坐一會兒,跟林晚聊聊天,跟老鬼說說話。他比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好多了,能吃下飯了,也能睡下覺了。只是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一絲苦澀,像是一杯加多了糖的咖啡,甜是甜的,但苦味還在。
第五天,王組長的電話終於來了。
“林晚,今天下午三點,劉志遠會在北京被帶走。”王組長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到,“你不是想親眼看到嗎?來北京吧。”
“好。”
林晚掛了電話,站起身,穿上外套。老鬼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去哪兒?”
“北京。劉志遠今天下午被帶走。王組長說我可以去看。”
老鬼放下鍋鏟,擦了擦手。“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
老鬼看著她,眼裡的擔憂像濃霧一樣散不開。“那你小心點。”
林晚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了寒風裡。
她開車去的北京,沒有坐高鐵,沒有坐飛機。因為她需要一個人待著,需要在這幾個小時裡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好。她不想在劉志遠被帶走的那一刻哭出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眼淚。
高速公路上車不多,她開得很快,時速一首保持在限速的上限。路兩邊的風景飛速倒退,光禿禿的田野、灰濛濛的天空、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父親的畫面——他教她騎腳踏車時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的樣子,他帶她去河邊釣魚時專注的側臉,他在書房裡看書時微微皺眉的習慣,他站在家門口對她微笑時眼角的皺紋。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裡一幀一幀地播放,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下午兩點半,林晚到了北京。她把車停在劉志遠家小區對面的路邊,沒有熄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她曾經遠遠注視過很多次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小區門口有武警站崗,荷槍實彈,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兩點西十五分,幾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小區門口。車上下來七八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沒有穿制服,但林晚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國家安全部門的。他們的步伐很快,腳步很輕,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一群在黑夜中行動的貓。他們走到傳達室,跟武警說了幾句話,武警點了點頭,放他們進去了。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三點整,劉志遠被帶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兩個穿夾克的男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倒。他的腿在發抖,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但他沒有求助,也沒有抱怨。
林晚看著他,看著這個害死了她父親的男人,這個在省城一手遮天三十年的男人,這個讓她花了十五年時間追查的男人。他被帶走了,像一條喪家之犬,被押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她以為她會哭,但她沒有。她以為她會笑,但她也沒有。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小區,匯入北京的車流,然後消失在她的視線裡。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老鬼發來的訊息:“看到了嗎?”
林晚回了一條:“看到了。”
老鬼回了一個字:“好。”
林晚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駛上了回省城的高速。路兩邊的風景飛速倒退,天己經快黑了,夕陽西下,天邊一抹血紅。她看著那些光,心裡默默地念著父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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