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山的察覺，是在丁海峰死後第五天開始的。那天他在看守所裡看完了一本書，是看守所圖書室借來的，《紅樓夢》，上中下三冊，他用了三天時間看完了上冊，又用了兩天時間看完了中冊，現在開始看下冊。這不是他第一次讀《紅樓夢》，年輕的時候讀過，那時候讀的是愛情，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悲劇；中年的時候讀過，那時候讀的是世態，是賈府由盛轉衰的必然；現在再讀，讀到的是宿命，是一個人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脫的宿命。
他放下書，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丁海峰的臉——那張蒼白的、疲憊的、佈滿皺紋的臉。丁海峰跟了他十五年，從一個小科員做到省城最有權力的秘書之一，他的能力不是最強的，但他的忠誠是無可挑剔的。劉志遠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劉志遠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多問一句，從不討價還價，從不在背後搞小動作。劉志遠一首以為他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但劉文山不這麼認為。他見過丁海峰看兒子的照片時的眼神，那種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個心裡裝著愧疚的人，是最容易背叛的。
劉文山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些用指甲刻下的字。“冤枉”“報仇”“媽媽我想你”……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筆畫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是在發洩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他收回手，看著自己指甲裡那些黑色的汙垢，指甲很久沒剪了，長得參差不齊，指縫裡塞滿了灰塵。
“丁海峰是被滅口的。”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沙沙，沙沙。
他是在丁海峰出事後的第三天就開始懷疑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水泥床上看書，獄警來送飯，他把飯碗放在桌上，隨口問了一句——“丁海峰是不是出事了？”獄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飯菜放下就走了。獄警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閃了一下——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是知道了什麼但不敢說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丁海峰死了，不是意外，是被滅口的。被誰滅口的？劉志遠。只有劉志遠有動機、有能力、有膽量做這種事。丁海峰把劉志遠的犯罪證據交給了林晚，劉志遠不能讓他活著，活著就是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所以他死了，死在一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上，死在他那輛開了好幾年的車裡，死在一個雪天的早晨。
劉文山端起飯碗，慢慢吃著。飯菜很難吃，白菜燉豆腐，寡淡無味，豆腐是老豆腐，硬邦邦的，像嚼橡皮。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嚥下去，不讓自己餓著。他知道，他必須活著，活著才能看到劉志遠的下場，活著才能把劉志遠所有的秘密都交代出來，活著才能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討回一點公道。
“劉文山，有人來看你。”獄警的聲音從門上的小窗傳進來。
劉文山放下飯碗，擦了擦嘴。“誰？”
“你妻子。”
劉文山愣了一下。他的妻子？他們己經離婚很多年了，她帶著孩子去了國外，早就斷了聯絡。她怎麼會突然來看他？是出了什麼事？還是她終於想通了？
他被帶到了會見室。會見室還是老樣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中間隔著一道鐵欄杆。牆上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也在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一個垂死的人在喘息。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鐵欄杆的另一邊，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燙成卷，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她看著劉文山走進來，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怨恨？還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文山，你瘦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劉文山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的臉。這張臉他曾經很熟悉，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個細節。但現在他覺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你出事了，回來看看你。”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不是很貴的那種，但很精緻。“文山，你後悔嗎？”
劉文山沉默了一會兒。“後悔有什麼用？”
“至少可以讓你心裡好受一些。”
劉文山苦笑了一下。“我心裡好不好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我害過的人心裡好不好受。”
女人看著他，眼裡的神色很複雜。“文山，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幫劉志遠做了那麼多事，不是你的錯，是他的錯。他讓你做的，你沒有選擇。”
“我有選擇。”劉文山打斷了她，“我可以拒絕，可以舉報，可以離開。但我沒有。我選擇了跟從他，選擇了幫他做那些事，選擇了這條路。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選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隔著鐵欄杆想握住劉文山的手，但夠不著。
“文山，我們復婚吧。”
劉文山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淚光，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復婚吧。”女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出來以後，我們重新開始。帶著孩子，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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