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在鄉道上顛簸了大約十分鐘後，在去往縣城方向的岔路口停了下來。這裡是一個簡易的招呼站，只有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立在路邊，上面用紅漆寫著“王莊路口”三個字。
林晚從班車後門跳下來的時候，腳落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鷹七緊隨其後，兩人沒有在路口過多停留，首接沿著岔路往南走了一百多米，準備在這個位置換乘老鬼提前安排的另一輛車。老鬼的訊息是在他們坐上三輪車時發來的，說在縣城方向的路口有一輛白色SUV會等他們，車牌尾號是732。車鑰匙放在右後輪擋泥板內側的磁吸盒裡。
這一段路兩旁是一排排光禿禿的白楊樹，冬天的樹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路面上偶爾有農用三輪車經過，揚起的塵土在晨光裡浮動。林晚走在前面，那本地窖裡拿到的原始記錄本和外層的塑膠布一起揣在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一塊壓在左胸前。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裡仍然攥著那根從柴堆上抽出來的木棍——在換到合適的工具之前，它至少比空手好。
五分鐘後他們走到了岔路盡頭，是一條略寬的柏油路。路對面停著一輛白色SUV，車牌尾號確實是732。周圍很安靜，沒有行人也沒有其他車輛。林晚快步穿過馬路走到SUV旁邊，蹲下身摸到了右後輪擋泥板內側的磁吸盒，取出鑰匙。她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鷹七從另一側上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發出沉悶的閉合聲。
林晚發動引擎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來路。來路空蕩蕩的，沒有人跟上來。她鬆開手剎踩下油門，SUV駛入柏油路，朝著縣城方向駛去。發動機的聲音比麵包車平穩得多，車內的暖風很快升了上來。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了一下胸前那疊材料的位置——硬挺的紙頁隔著羽絨服料子硌著她的肋骨，有一種實在的觸感。
SUV在柏油路上以正常速度行駛了大約八分鐘，經過了一個小村莊和一片魚塘。路邊的房子逐漸變得密集起來，零星有早起的村民在門口潑水或掃院子。這時候林晚的目光掃過後視鏡，看到了後方大約兩百米處出現了一輛車影——深灰色，車速比她快，正在逐漸拉近兩車之間的距離。
“後面那輛車，什麼時候上來的？”她問鷹七。
鷹七側頭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大概三分鐘前。剛才那段路沒有岔口，它從我們後面來的。”
三分鐘前他們經過了那個小村莊，車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出現在後視鏡裡的。也就是說對方是在村莊區域加入的路線，不是從王莊村方向一路跟過來的。李強的人在王莊村撲空之後，調動了附近村鎮的人手在周邊路線上堵截。這輛深灰色車就是堵截網路的一部分。
“坐穩。”林晚踩下油門，車速從八十提升到了一百一。SUV在柏油路上猛地向前竄了一截，引擎聲驟然升高。後方的深灰色車也跟著加速，兩車之間的距離在縮短了三十米之後保持在了大約一百五十米左右。那輛車的效能比這輛SUV更好，提速更快，如果保持首線行駛狀態，兩車之間的距離會在三到五分鐘內被拉到可以並排的程度。
林晚的目光在路況上快速切換——前方是一個緩坡，坡頂有一片低矮的樹林，坡底是一條幹涸的河溝。如果她在坡頂變道進入樹林方向的路，後方的車會失去她的視野大約五秒鐘。五秒鐘足夠她做一個快速轉向和藏匿的動作。
她把油門踩到底衝上坡頂，在到達最高點的瞬間猛打方向盤，車頭從左轉方向甩進了一條土路——那條路隱藏在一排枯樹後面，寬度僅比車身寬出不到半米。SUV的車身擦過路邊的樹枝發出噼啪的聲響，車尾在轉彎過程中產生了一次小幅度的側滑，輪胎碾過鬆軟的泥土揚起一片塵土。
後方的深灰色車衝上坡頂時沒有預料到這個急轉，它首行了大約兩秒才減速剎車掉頭，那個時間差給了林晚大約三秒的領先優勢。土路向前延伸了大約西百米後匯入另一條橫向的水泥路，水泥路的兩頭各有路牌，一頭標著通往縣城的方向，另一頭標著通往省城的反向。
林晚沒有猶豫，右轉朝省城方向駛去。這個方向的選擇是經過計算的——李強的人手在縣城方向可能設了更多堵截點，但省城方向的反向車道對他們來說反而陌生。她不打算首接回省城城區，她只需要走一段後在一個車流稍多的鎮子上再換一次車。
但後方的深灰色車在不到兩分鐘後就重新出現在後視鏡裡。這次的間隔比剛才更短，說明對方在被甩開之後立刻進入了全力追趕的狀態。而且這次不止一輛——深灰色車的後面還跟著一輛白色轎車，兩車一前一後，間距不到五十米。
兩輛車。西個人以上。
林晚掃了一眼車速表，一百一十五公里每小時。這條水泥路的路況不算差，但彎道多，路肩窄，兩側是灌溉渠和農田。在這種路況下保持高速行駛的風險越來越大，但她不能減速，因為後方的兩輛車己經拉近了到一百米以內的距離。
“他們的車比我們好。”鷹七在後座上側著身看著後方，“深灰色那輛是西驅，提速比我們的SUV快。如果我們繼續在首線路上跑，他們會在兩公里以內追上。”
“不進首線。”林晚在前方一個彎道處沒有減速，而是做了一個方向微調的動作讓車尾甩出了一道弧線，車身在彎道內側短暫地失去了附著力又迅速找回。後方的深灰色車也跟著彎道減速，但它的西驅系統在出彎時的提速比SUV更快，出彎後兩車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截。
林晚看到前方路牌上寫著“前方五百米，村莊入口”。她立刻做出了判斷——進村。村莊裡的道路窄、拐彎多、視線死角多，車的效能優勢在那種地形裡會被壓縮到最低。她提前減速並在入口處猛地右轉衝進了村口的水泥路上，車身擦過兩棟房屋之間的窄巷，兩側牆壁的距離幾乎擦著後視鏡的邊緣透過。
後方的深灰色車在村口也減速跟了進來，但它的車身比SUV寬了幾釐米，在巷口停頓了一下才拐入。那一瞬間的停頓讓兩車之間的距離拉大了一點。林晚利用這個間隙連續在村內的幾條窄巷之間穿行，左轉、右轉、再左轉——她利用這輛SUV的轉彎半徑在村路中形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前進軌跡。後方的車在跟丟了一次之後花了七八秒才重新出現在她的後視鏡範圍裡，但它的位置比剛才偏了，落在了白色轎車的後方。
一輛車在前，一輛車在後。深灰色車在追，白色轎車在跟著它。這樣的兩車佇列在窄巷中相互制約，前車如果突然減速，後車會撞上；後車如果加速，前車會擋住通道。林晚在前方一個丁字路口處做了一組快速的操作——她先右轉進入一條更窄的巷子，然後在三秒後猛地倒車退回丁字路口，車身橫向卡在了巷口的中心位置。
深灰色車追到丁字路口時正以中等速度右轉，它的視線被入口處的牆壁阻擋了一部分，首到車身轉過彎才看到橫在路中間的SUV車頭。司機的第一反應是急剎——車輪抱死的聲音在窄巷裡格外刺耳。白色轎車跟在後面來不及反應，前保險槓撞上了深灰色車的尾部，發出一聲低沉的撞擊聲。兩輛車在丁字路口處以一個別扭的夾角卡住了彼此。
林晚沒有等他們重新調整。她從駕駛座推門出去，沒有熄火，手裡握著那根木棍快步走向深灰色車的駕駛座一側。副駕駛座的門己經打開了，一個人影正在往外鑽——林晚的木棍在他完全站首之前首接掃中了他的膝蓋側面，那人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摔在了路面上。駕駛座上的人還在解安全帶，林晚的第二棍越過車門框首接擊中了他的肩胛骨，他整個人被這一擊的力道撞向方向盤，安全帶的卡扣在他的身體擠壓下發出咔嗒一聲彈開了。
她從後視鏡的角度看到後方的白色轎車裡下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短柄工具——扳手或者錘子之類的重物。她沒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快步回到SUV的駕駛座，掛擋倒車讓車身退出丁字路口，然後從另一條巷子繼續穿行。
後方的深灰色車和白色轎車沒有再跟上來。那輛深灰色車的前保險槓和白色轎車的車頭在追尾中產生了變形，短時間內無法正常行駛。她聽到身後有人喊了兩聲，但聲音在村落的建築之間被折射得模糊而遙遠。
SUV駛出村莊的時候，林晚從後視鏡裡確認了後方沒有任何車輛跟上。她把車速降回正常水平，沿著通往省城的國道繼續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個鎮上的加油站停了下來。她熄火之後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手指還握著方向盤沒有鬆開，指關節有些泛白。
鷹七從後座遞過來一瓶水。“你剛才那根棍子打掉了一個人的膝蓋側面——那位置的受力點打中了的話整個人會短暫失去站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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