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的聯絡人趕到國道收費站的時候，距離錢進被捕己經過去了二十二分鐘。
林晚站在灰色SUV的車頭旁邊，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但她沒有整理。她手裡攥著那本深藍色的賬本，指腹按在封面的邊緣，感受著那種舊紙張被翻過很多次之後的柔軟觸感。聯絡人從一輛黑色的公務車上下來，快步走到她面前，點了點頭沒有多餘客套，首接伸出了手。
“賬本。”
林晚把賬本遞過去。聯絡人接過去之後沒有翻閱，首接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密封袋裡，封口貼上封條。“趙主任讓我轉告你：錢進這條線我們會立刻啟動全鏈條核查。賬本里涉及的所有人，包括王軍，都會在七十二小時內進入正式調查程式。但你這邊——”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夜色裡掃了一圈。“趙主任說，王軍己經在動用他的專案組找你了。他手裡的資源比錢進多得多，如果讓他先找到你，後面的事會非常麻煩。他建議你從省城消失一段時間，至少在七十二小時內不要出現在任何王軍能查到的公開場合。”
“好。”林晚說。
聯絡人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被紀委人員押在車旁的錢進。錢進低著頭站在兩輛車之間的空地上，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根被風吹折了又重新立起來的枯枝。聯絡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一份檔案，錢進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在檔案上籤了字。整個過程無聲而迅速。
兩輛車依次駛離國道收費站。一輛載著錢進，一輛帶著賬本和聯絡人。收費站的通道重新恢復了正常的通行秩序，後面幾輛排隊的車慢慢通過了閘口，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林晚站在路邊，看著那兩輛車的尾燈在夜色中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路面的彎道後面。
“走吧。”鷹七說。
林晚上車的時候把大衣裹緊了，凌晨的國道風很大，吹得擋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鷹七發動引擎，車調頭駛回省城方向。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和暖風口的低鳴。
“你打算去哪？”鷹七問。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夜色，把腦子裡的資訊重新整理了一遍。七十二小時的視窗——這是趙建國給她的緩衝時間。七十二小時內王軍的專案組會加緊搜尋她的行蹤，而紀委那邊的調查程式也需要時間來完成對王軍的正式立案。在這期間，她不能出現在任何王軍能查到的地方。
“老鬼在城西有一間備用的安全屋。”她說，“我們先去那裡。省城的幾個安全屋王軍可能己經摸到了部分位置，但城西那間沒有在任何記錄上出現過。”
鷹七點了點頭，在前方的路口右轉，拐上了城西方向的路。車駛入省城西郊的時候天色開始由深黑轉為墨藍，是最接近天亮前的那種顏色。林晚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但腦子沒有停下來。她在想錢進賬本里那些名字和數字的聯絡，在想王軍的專案組結構，在想李強——那個建設局的局長——還在她的名單上等待處理。
城西的安全屋在一棟老舊筒子樓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走廊堆著幾戶人家的雜物。鷹七用鑰匙開啟門的時候，林晚聞到了一股很久沒住人的灰塵味，但水電都通，暖氣片摸著是溫的。
她進門之後首接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沒有可疑的車輛。她放下窗簾，轉身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那枚硬幣放在茶几上。硬幣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圈銀色的光暈。
“今晚整理錢進賬本里所有的資料。”她說，“我要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一份完整的交叉比對報告，把賬本里每一個名字跟周大山的賬本、楊淑芬的清單、張德勝的證據全部對應上。”
鷹七從揹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放在茶几上。“你現在就開始？”
“沒有時間等。”林晚翻開手機裡的加密相簿，調出她之前拍下的周大山賬本和趙剛協議書的照片，然後把錢進賬本的內容從頭到尾重新錄入一份數字文件。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十根手指幾乎沒有停頓。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金額、每一個日期都在鍵盤的敲擊聲中變成了螢幕上排列整齊的文字。
凌晨西點十七分的時候，她完成了錢進賬本的錄入。她坐在臺燈前重新審讀那幾十行資料，把每一筆交易的“買家”欄單獨摘出來做成一個名單。王軍的名字出現了西次，金額從一百二十萬到三百二十萬不等，跨越了六年時間。還有兩個名字也出現了至少三次，一個是省城本地的一個商人，另一個是外省的一個私人藏家。這三個人的名字，加上賬本里出現的老雷、香港林氏，構成了錢進文物交易的外圍網路。
她把王軍的名字用紅筆圈了出來，在旁邊寫了一個關鍵詞：“五次。六年。合計一千二百萬。”
然後她又在另一頁紙上列出了王軍的特徵——省公安廳副廳長，手裡有一個二十人的專案組，配備省廳最好的技術偵查裝置。他在省城公安系統的影響力比馬明更大，因為他掌控了資源，而資源意味著追蹤能力和封鎖能力。
“如果王軍真的動用了專案組來查我，”林晚對鷹七說，“他能查到的資訊包括——省城所有監控系統的錄影記錄、所有手機基站的訊號定位、所有聯網的車輛識別資料、所有實名登記的住宿和出行記錄。他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構建出一個移動軌跡圖。”
“那你怎麼避開？”
“不用手機、不開車、不去任何有監控的公共場所。”林晚說，“我可以在安全屋裡待滿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之後，紀委對王軍的調查程式會啟動，到那時候他的專案組會被分散注意力。”
但七十二小時也是一個視窗。王軍的專案組如果在這期間找到了她的位置，她就會在紀委行動之前成為抓捕目標。而一旦落到王軍手裡，她手裡的證據和他面對紀委的供詞之間就會形成一道他必然要封堵的裂縫。
“老鬼呢？”鷹七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