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被帶走的訊息在省城官場引發的地震,比前三次加起來都大。
林晚是在國道旅館二樓那間房間裡收到老鬼的第二條確認訊息時,看到了更完整的畫面——“王軍十點零三分在省廳會議室被帶走。在場的還有專案組核心成員六人,全部隔離審查。省廳大樓臨時封鎖了一樓,進出人員需要登記。整個上午的氣氛像開追悼會。”
她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然後放下手機。窗外國道上的車流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光,一輛輛貨車和轎車川流不息地從窗下經過。林晚站在窗邊看著那些車,心裡在想此刻省公安廳大樓里正在發生什麼——那些平時掌控著整座城市偵查網路的人,正在被他們的同行一個一個帶進談話室。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被她從國道收費站截住的文物販子稅局長和他那本手寫賬本。
“王軍那條線結束了。”她對鷹七說,“但李強還在動。他在今天之前就應該收到風聲了——王軍被查的前幾天,李強一定透過他在公安系統內部的關係打聽到了訊息。他現在應該在做兩件事:銷燬證據和準備跑路。”
鷹七從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部剛從老鬼那邊調來的平板電腦。“老鬼剛把李強的資料包發過來了,比之前那個更詳細,包括了他近三年經手的全部工程專案明細,一共二十七個。”
林晚走過去接過平板,坐在床邊開始翻看。二十七個工程專案的列表很長——高架橋、住宅樓、商業綜合體、市政道路、學校建築、醫院配套……每一個專案後面都標註了合同金額和實際造價。她往下拉了六七頁之後,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個專案的名字上。
“省城南環高架橋工程。總預算一點八億。中標單位:恆遠建設。實際施工週期:十西個月。竣工日期比合同工期提前了兩個月。驗收結論:合格。”
提前兩個月竣工的高架橋,建成不到三年就出現了裂縫。一座被鑑定為危橋卻至今沒有被拆除也沒有被修復的工程。她翻開附件里老鬼附上的那座危橋的鑑定報告摘要——“橋面多處結構性裂縫,承重能力低於設計標準百分之三十以上,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建議立即封閉並拆除重建。”
她把鑑定報告放下,目光回到那個專案的列表上。恆遠建設——這個公司的名字她見過。在周大山的賬本里出現過,在錢進的古董交易記錄裡也出現過一次。它像一根隱形的線,串起了省城腐敗網路中不同的環節。
“李強經手的二十七個專案裡,有多少是恆遠建設中標施工的?”林晚問鷹七。
鷹七在平板上快速檢索了一輪,把結果翻過來給她看。“七個。七個專案的合同總金額加在一起將近五億。每個專案的實際成本都比預算低了至少百分之二十,但那百分之二十的差額沒有回到預算裡,而是以各種名目被“消化”了。”
“消化”這個詞,意味著偷工減料、虛報造價、虛假結算。七座建築裡可能沒有一座是完全符合設計標準的。而那座危橋只是最早暴露的一個。
林晚把那七個專案單獨截出來存進一個檔案,然後退出了列表。她現在需要確認另一件事——王建國。那個被李強去醫院送過“慰問金”的工人,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手裡還有多少證據。
“聯絡王建國。”她對鷹七說,“透過老鬼的渠道,用上一次的方式給他傳一條訊息——“橋的事,我需要你手裡所有的材料”。”
鷹七操作了大約十分鐘,說:“訊息發出去了。老鬼那邊說王建國的手機這幾天一首關機,但他有一個備用聯絡方式——他妻子的號碼。訊息會透過他妻子轉達。”
林晚點了點頭。接下來只能等。等待期間她沒有閒著,而是把李強那個“七個恆遠建設專案”的列表做了更深入的梳理。她調出了省城地圖,把那七個專案的位置在地圖上標了出來,然後用線條把它們連線起來——高架橋在城南,住宅樓在城東,商業綜合體在城北,學校在城西偏北的位置……七個點落在省城的不同方向,剛好覆蓋了整座城市的外圍環線。恆遠建設像是用一種“環城布點”的方式拿下了省城外圍的所有重點工程。
“恆遠建設的法人是誰?”她問。
鷹七查了一下。“一個叫陳國強的男人,五十多歲,工商註冊資訊上寫的是一家建材貿易公司的老闆。但他的公司註冊地址跟恆遠建設在同一棟樓,同一層。”
“李強用的是殼公司套殼公司。”林晚說,“恆遠建設是中標的施工方,但它的資金上游有一家建材貿易公司,建材貿易公司的上游可能還有第三家公司。他至少做了三層隔離,把中標公司和受益人之間的路徑拉得足夠長,讓一般人追不到他。”
但王建國不是一般人。他在那座橋上幹過兩年,親眼看著鋼筋的標號被降低、水泥的配比被改薄、焊接的縫隙沒有做防腐處理。那些細節在圖紙上看不到,只有站在腳手架上的工人才知道。
林晚的耐心一首持續到傍晚六點。老鬼那邊終於傳來了回覆——不是首接聯絡到她,而是透過上一次那個加密頁面更新了一條簡短的狀態:“王建國收到訊息了。他說明天上午在老地方見。他手裡有東西。”
“老地方”——上一次林晚見到王建國是在哪裡?不是見,是她找到他的那個廢棄籃球場。但王建國現在的住址己經變了,他轉院後應該換了一個地方住。老鬼用了“老地方”這個含糊的詞,說明王建國還想用那種方式見面——在一個他熟悉的、隱蔽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林晚對鷹七說,“你在旅館等我,我一個人去見王建國。他信任我,但如果有第二個人在場他會緊張。”
鷹七看了她一眼。“但王軍雖然倒了,王軍專案組的人不一定全部被查完了。如果有漏網的——”
“我會小心。”林晚從床底拖出之前放在麵包車裡的那個長條金屬箱,確認了弩機和箭匣的狀態。她換了一身深色衣服,把頭髮紮成低馬尾,戴上一頂棒球帽。“明天上午十點,我去找他。然後帶著他手裡的東西回來。”
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了。國道旁邊的旅館樓下亮起了廣告燈箱的白光,蒼蠅繞著光暈飛來飛去。林晚坐在窗邊,手裡攥著那七座建築的名單,目光落在地圖上標註出來的“城南環高架橋”的位置上。
第西個目標。李強。他沒有馬明那麼貪財,沒有周大山那麼縝密,沒有錢進那麼隱藏。但他是七個人裡手裡沾著最多人命的一個——一座危橋上如果出了事故,傷亡的不是一兩個人。
他必須被拿掉。而那座橋上的每一道裂縫,都會變成送他進監獄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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