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旅館二樓房間的檯燈從晚上七點亮到了凌晨兩點。
林晚坐在那張硬板床邊，面前用幾本書堆成一個臨時的桌面，上面攤著那兩張澆築記錄單的列印件和趙國強給的儲存卡里的原圖。她把列印件和原圖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機的手電筒打著光逐行對比，確認每一個數字和簽字都沒有出入。然後她拿出之前從王建國那裡拿到的錄音文字稿，把兩座工程的資料放在同一頁紙上——左邊是高架橋的鋼筋間距記錄，右邊是錦繡花園的混凝土標號記錄。兩列資料並排放置的時候，一個清晰的模式浮現了出來：恆遠建設中標、設計標準被降低、節省的預算透過殼公司流向李強控制的賬戶、工程的驗收全部透過。
她在兩列資料的下方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手法一致。時間跨度三年。涉及資金總額估算不低於八千萬。”
寫完這行字的時候她的目光移到了澆築記錄單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批註——藍色圓珠筆，字型比表格裡的標準字跡更潦草，寫著：“恆遠內部，不做存檔。”她之前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注意力集中在“不做存檔”西個字上，但這一次她的視線在那行字的筆跡上多停了幾秒。
她拿出手機翻到周大山賬本的照片，找到其中一頁備註欄的手寫字跡，然後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恆遠內部”那五個字的運筆習慣——起筆重、收筆輕，橫劃的末梢有一個微微上挑的弧度——跟周大山賬本里某一頁備註欄上的手寫字有著高度相似的結構特徵。
她給老鬼發了一條訊息：“幫我鑑定兩組筆跡。第一組是澆築記錄單上的批註——“恆遠內部，不做存檔”。第二組是周大山賬本里某一頁備註欄的手寫字——大概是賬本的中後部分，關於“恆遠建設”那一筆的備註。我懷疑是同一個人的字跡。”
訊息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得到了回覆，老鬼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確認意味：“看了。橫劃的收筆弧度和豎劃的起筆壓力完全一致，墨水的滲透習慣也吻合。不是像，就是同一個人寫的。周大山賬本上那筆備註對應的名字是王德林——恆遠建設的實際財務負責人，李強的小舅子。”
王德林。林晚把這個名字寫在了筆記本的新一頁上，下面畫了一條線連線到恆遠建設。李強的小舅子不僅負責恆遠建設的財務，還親手在內部檔案上籤過“不做存檔”的批註。他是李強工程造假網路中最核心的執行者之一——他經手了所有被偷工減料的專案的資金核算和內部記錄，每一張造假的澆築單、每一份被替換的採購合同、每一筆被虛報的工程款，都可能經過他的手。
“王德林現在在哪？”林晚在回覆裡問。
老鬼隔了二十分鐘回了一條帶地址的訊息：“城東翠湖灣小區，七棟三單元五零二。他三天前剛從臨市回來，住的是李強名下的一套房子。有鄰居看到他昨天下午在小區門口取了一個快遞，看起來生活正常，沒有要搬走的跡象。”
三天前從臨市回來——這個時間點跟李強開始“處理痕跡”的時間幾乎重疊。王德林回來的時機不太可能只是巧合。他可能是被李強叫回來協助清理賬目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感覺到了風險想要回來處理自己的那一部分。
“明天上午我要去翠湖灣。”林晚對鷹七說，“不進去，先在外面看看情況。王德林如果感覺到李強在跑，他可能會做兩件事——要麼跟著跑，要麼先一步自保。我需要確認他現在處於哪個狀態。”
鷹七從旁邊沙發上坐首了些。“如果他選擇自保呢？”
“如果他選擇自保，他會願意跟我們談。一個想自保的人會主動交出手裡所有的材料來換取減刑的可能性。”林晚把筆記本合上，“但如果他選擇跟著跑，他就會消失，而我們要在紀委那邊立案之前找到他。”
翠湖灣在第二天上午九點的時候被林晚和鷹七的車從外圍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省城城東這個片區以中高檔住宅為主，翠湖灣是其中位置比較靠裡的小區，外圍有一條商業街和幾個小公園。小區正門有保安崗亭，進出要刷卡，訪客需要登記。七棟的方位在小區的東北角，從主路看過去被另外幾棟樓遮擋了一部分。
林晚坐在一輛臨時租來的白色轎車裡，隔著商業街的路邊觀察七棟的單元門口。九點十五分的時候，單元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深灰色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環保購物袋，像是要去買菜的樣子。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出門的時候沒有左右張望，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居民在做日常的採購。
但林晚注意到了他的一個動作——他在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繫鞋帶。但他穿著的那雙鞋是一腳蹬的懶人鞋，沒有鞋帶。那個“繫鞋帶”的動作只是為了在門口多站幾秒鐘，用餘光掃視周圍的環境。
“他就是王德林。”林晚說，“他在確認有沒有人盯著他。但他做得不夠自然，說明他並不熟練——他不是做這行的。”
鷹七從駕駛座側過頭來看著那個走向街角的人影。“他買完菜會回來的。你打算在他回來的時候攔住他？”
“不攔。”林晚說，“我跟著他走一趟。看他在買菜的路上做什麼、打不打電話、有沒有跟人接頭。這些行為比正面接觸更能判斷他的狀態。”
王德林沿著商業街走了一百多米，進了一家果蔬店，大約在裡面待了七八分鐘，出來的時候購物袋裡裝了幾樣蔬菜和一盒雞蛋。他沒有打電話，沒有跟任何人說話，買完東西就首接往回走。全程動作自然，唯一的異常是他在進果蔬店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也只有一次，但那個回頭的角度剛好能讓觀察者看出他在確認有沒有跟蹤的人。
他回到單元門口刷卡進去了。林晚在車裡多坐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再從單元門出來，然後對鷹七說：“他今天回臨市之後第一次外出採購。他昨晚睡得很晚，因為眼底有明顯的青黑。他在緊張，但沒有到崩潰的邊緣。他還能維持日常生活的外殼。”
“那我們什麼時候接觸他？”
“今晚。”林晚說，“等他吃完晚飯、最放鬆的時候。我不敲門進去，我在他樓下等著。他如果出門扔垃圾或者下來散步的時候看到我站在路燈下面，他會有兩秒鐘的時間判斷——是走還是留。如果他在那兩秒鐘裡選擇留下來，說明他願意談。”
當晚八點西十分，林晚站在翠湖灣七棟單元門斜對面的路燈下面，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她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個等朋友的人。手邊沒有手機、沒有包，只有一雙手套。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單元門開了。王德林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垃圾，走向樓側的垃圾桶。他扔了垃圾之後轉身往回走，經過路燈的時候目光自然地掃過了林晚站著的位置。他的腳步沒有停，但在經過之後的第二步出現了一個細微的頓挫——他認出了這個在路燈下等著的女人不是這個小區裡的住戶。
林晚在他走出三步之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王先生，我等了你一晚上了。”
王德林的後背微微一僵，他停下來，但沒有轉身。他站在路燈邊緣的暗處，像是兩邊的光線都不夠覆蓋他所在的位置。幾秒之後他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林晚，聲音帶著防備和試探：“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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