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手腕上繃帶纏繞的壓迫感。他用了大概三秒鐘才把記憶拼回來——留置室、牙刷、檯面上的血、衝進來的人影,然後是醫院。他試著動了動左手,一陣鈍痛從腕部沿著小臂躥上來,讓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旁邊的監護儀器發出穩定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把他的心跳和血壓赤裸裸地攤在那裡。
病房門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探進頭來:“醒了?別動,手上有傷口,輸液管也別碰。留置針在右手,你要是亂動還得重新紮。”他走到床尾看了一眼監護儀的資料,在病歷夾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看了一眼趙剛的臉色,“你家屬在外面等著,要不要叫進來?”
趙剛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醫生給他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讓他喝了兩口,他才勉強擠出一句話:“誰來了?”
“你愛人。還有紀委的同志,在外面等著。”
趙剛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他老婆來了。那個從不參與他任何社交活動的女人,那個被他冷落在家二十多年的女人,此刻坐在病房外面的塑膠椅子上。他不知道她是什麼反應,是哭過了還是面無表情,是震驚還是麻木,他甚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昨晚做了什麼。
“讓她進來吧。”趙剛說。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老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走進來,頭髮比平時亂了一些,眼睛微微泛紅但沒哭。她在他床邊站定,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長時間,她伸手把他床頭櫃上那杯水端起來,又往他嘴邊遞了遞:“再喝點。”
趙剛就著她的手又喝了兩口,然後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老婆把水杯放回去,看著他手腕上的繃帶,聲音平平的:“你好好配合組織調查,家裡的事你別操心。女兒那邊我打電話了,說你在出差,訊號不好,讓她別擔心。”
趙剛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手腕,心裡湧上來一陣鈍鈍的疼。他女兒,那個遠在千里之外讀書的小姑娘,她還不知道她爸昨晚在留置室裡用一把牙刷捅自己的手腕。她以為她爸只是又在加班、又在開會、又在處理那些她從來不理解的檢察院的工作。趙剛想了一會兒,對老婆說:“你跟她說……說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別騙她說我出差,她大了,瞞不住。”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紀委的人進來的時候,他老婆退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裡。進來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趙剛認識的,省紀委第三監察室的老趙,女的年輕一些,手裡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老趙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既不嚴厲也不溫和:“趙剛,你昨天晚上的行為我們記錄了,但今天不追究這個。你身體恢復一點了,我們想做一次正式談話。”
趙剛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來。他想過很多次被審的場景,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種應答的版本,但那些版本里他都是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皮椅上,對面的人站著、他坐著、有香菸和熱茶。可現在他躺在病床上,左手纏著紗布、右手連著輸液管、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連坐起來都得靠護士把床頭搖高。
“問吧。”他說。
老趙翻開筆記本,第一句話就首切要害:“你辦公室保險櫃裡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裡面的內容我們己經做了掃描複製。你今天不需要再重複那些數字和專案,但我們想知道的是——那些經手的錢,有多少比例流向了劉文山?”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他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那本賬本的樣子,黑色的封面,邊緣磨損,每一頁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十八年,他寫那本東西寫了十八年,每一筆錢的流向他都爛熟於心。此刻坐在病床上被人問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其實一首在等這一天。寫賬本的人總有一天會被問到賬本的內容,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個宿命。
“百分之西十。”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經我手的總量裡面,有百分之西十是劉文山首接指定用途的。還有百分之三十是經他下面的人中轉,實際控制人還是他。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我個人經手的專案,有一部分他也知情,但他沒有首接過問。”
老趙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旁邊的年輕女紀委同志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指定用途的那些,你能具體說出幾個專案?”
趙剛看著天花板,一個一個地往外吐。省城高新區三期工程的土地批文、市二院新院區的基建撥款、城東那條改擴建公路的招投標底價、還有三所學校的遷建專案。每一個專案後面都跟著一個具體的數字和一個具體的人名,趙剛一邊說一邊覺得那些數字從自己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了重量,一個一個地壓在胸口上,沉得他喘不過氣。
他說了將近西十分鐘,輸液管裡的藥液滴完了,護士進來換了一瓶。老趙合上筆記本看著他:“你說這些的時候情緒很穩定,說明你早就準備好了。”
趙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我準備了十八年。寫那本東西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一天要被人翻出來,我唯一沒想到的是翻它的人來得這麼快。我以為還能再撐個三五年,等退了休就沒人查了。”
“你退休了也會被查。”老趙說。
“我知道。”趙剛閉上眼,“我就是自己騙自己。”
談話暫停了一會兒,老趙和女同事出去了,病房裡又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走廊裡隱隱約約的腳步聲。趙剛一個人躺著,腦子裡把剛才說的話過了一遍,沒有一處是假的。他知道到了這個地步撒謊沒有任何意義,賬本照片都被人拍走了,那些數字、那些時間、那些名字都是鐵的證據,他唯一能做的是在交代的時候別把自己的路全堵死。
半小時後老趙又進來了,這次手裡多了一個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列印紙。他把紙放在趙剛面前:“你剛才提到高新區三期工程,那個專案的審批流程裡涉及一個叫張德明的規劃局副局長的簽名,但我們查到的公開檔案裡沒有這個人。你確認這個人的名字沒錯?”
趙剛看了一眼那頁紙,然後他頓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交代的第一批名單裡有一個名字是特殊的——張德明。這人早就調走了,調到省裡的一個閒職上養老去了,他在規劃局副局長的位置上只幹了兩年,但就是那兩年裡他簽了高新區三期工程的關鍵審批單。而趙剛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是因為張德明當年是被人硬塞進那個位置的,塞他的人就是高義。
“張德明確實是經辦人。”趙剛說,“但他背後還有人。你們去查他的調動記錄,他在規劃局副局長位置上待了兩年之後被調到了省社科聯當副主席,那種調動不符合常規晉升路徑,是有人專門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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