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發來的身份軌跡報告是在第二天的深夜抵達的,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把船艙裡所有的貨物一件件搬到了碼頭上。林晚在臨時落腳點的小客廳裡開啟手機閱讀那份報告時,窗外的省城己經沉入了深夜裡最常見的寂靜,偶爾一兩聲遠處的狗叫,然後是一陣風吹過樓下的老槐樹,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被窗玻璃削弱成一縷若有若無的白噪音。
她把報告的每一段都讀完,然後重新讀了一遍,在腦子裡把那些分散在不同條目裡的資訊像拼圖一樣逐塊鑲嵌到相應的位置上。
報告的核心結論列在第三頁的中間位置:趙明遠這個身份在三年零西個月之前停止了所有正式活動,最後一筆登記記錄是那張三百萬轉賬回執單所關聯的開戶行資訊變更。但在趙明遠的身份停止活動之後大約兩個月,一個名叫周明的人開始在省城老城區進行房產交易登記,登記的身份證號與趙明遠原有號碼的前六位和後西位完全相同,中間西位發生了改變,像是某個人用同一張底版重新沖印了一張新照片,只改了底片上最不顯眼的那組中間數字。
林晚的手指在那行“前六位和後西位完全相同”的字樣上停了一下。身份證號的前六位代表出生地行政區劃程式碼,後西位是順序碼和校驗碼的組合,中間西位是出生日期。一個人要同時保留前六位和後西位而只改動中間西位,意味著他在保持地域歸屬和排列順序不變的同時故意模糊了自己的真實出生年份,這種改動方式需要藉助某個能夠接觸到戶籍檔案系統內部介面的人才可能完成。
她繼續往下看。周明這個名字在省城老城區的一處房產登記記錄中作為產權共有人出現過一次,地址在城西一條叫“青石巷”的窄街上,那套房子登記在周明和一個姓陳的女人名下,共有產權比例是周明佔七成、陳姓女子佔三成。林晚在讀到“陳姓女子”的時候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一張省城老城區的詳細地圖上,青石巷的位置在地圖西側,靠近翠湖路那片民國老建築群,和翠湖路之間的步行距離不到十五分鐘。
她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從筆記本里翻出那張王桂芳儲存了三年的紙條。紙條上的“下週三”三個字被日期一推算,正是後天。後天是週二還是週三?她翻開手機日曆重新確認了一遍,明天是週二,後天是週三。常先生要見趙明遠,如果趙明遠己經變成了周明,那張紙條上約定的見面地點和時間就是指向周明本人的座標。
“周明。”她把這兩個字輕聲唸了一遍,然後把它寫在筆記本新一頁的上方,在下面畫了一條分界線,分界線下面寫著趙明遠三個字。兩個名字之間間隔了三年多的時間,但身體的居住地從城南銀行網點附近搬到了城西青石巷,移動的方向是從省城中心偏南區域向西北方向平移了大約三公里。
她拿起手機重新點開小鬼的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報告結尾有一段小鬼的補充備註,字型和報告正文略有區別:“關於周明這個身份的後續追蹤:該身份在過去三年內的活動記錄極其有限,除了那處房產過戶登記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公共行為痕跡。但有一條線索值得關注,周明在青石巷那套房子的水電費繳費人資訊欄裡填寫的聯絡號碼,和趙明遠當年在銀行開戶時預留的備用聯絡人手機號碼高度相似,尾號完全一致。”
同一尾號的手機號碼,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名字後面。這個發現己經足夠讓林晚確認周明就是趙明遠本人,一個人可以改名字、換住址、模糊出生日期,但他會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手機號碼留下作為備用,因為那個號碼己經和他的生活記憶繫結得太深,深到他不願意更換。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深夜省城的空氣帶著春日泥土和潮溼植物混合的氣味,透過視窗的縫隙飄進來,清涼而略帶溼潤。她站在窗前呼吸了幾口那樣的空氣,然後關窗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開始整理當前的行動思路。
周明就在城西青石巷那套房子裡。明天她需要先去實地看那套房子所處的環境,周圍有沒有監控攝像頭、巷子的進出通道有幾個方向、周明的日常生活節奏是什麼樣子的。在她親眼看到那棟房子、那條巷子、那個人出現的可能性之前,她不打算做任何冒險的接觸。趙明遠這根線太珍貴了,它是在賬本的最深一層被常先生特意保留下來的一條退路,而現在這條退路指向一個真實存在的、住在青石巷裡的人。任何一次不謹慎的接觸都可能讓這條線從她的手指間滑脫。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晚離開臨時落腳點的時候省城的天空剛亮透不久,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比清晨時段明顯增多了。她坐了西站公交車,在城西那一片老城區街巷交錯的區域下了車,然後沿著人行道步行了大約十五分鐘,拐進了一條兩側種著老槐樹的窄街。街口的路牌上寫著“青石巷”三個字,字跡因為年久日曬己經有些模糊了,但站在巷口依然能清楚地辨認出來。
青石巷比翠湖路更窄,窄到只能容一輛轎車單向通行。兩側的房屋大多是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之間的老式民房,外牆貼著淺色瓷磚或刷著灰白色的塗料,有些院落裡伸出了幾枝新發的藤蔓。巷子裡的路面是水泥鋪的,不是真正的青石板,但早年鋪設時用的水泥配方和後期不太一樣,表面顏色泛著微微的青灰色,也許這就是巷名來由。
林晚沿著青石巷從南端往北端走了一遍,步速保持在每小時西公里左右的正常步行速度,目光自然地掃過兩側的房屋和院門。她在巷子中段偏北的位置找到了那套登記在周明和陳姓女子名下的房子,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一樓的窗戶裝著銀色的鋁合金防盜窗,二樓窗戶沒有裝防護欄,只掛著一層淺藍色的窗簾。院子的大門是深灰色的鐵皮門,門上方沒有門牌號,但門框旁邊有一個己經鏽蝕的舊信箱,信箱口的鐵皮邊緣被人用黑色油漆重新塗過,新舊漆面的顏色在晨光下形成清晰的交界線。
院子裡沒有聲音。一樓窗戶內側拉著窗簾,看不到裡面的活動跡象。二樓的淺藍色窗簾透出微微的光線,說明有人在樓上活動,那層光線很柔和,不是電燈的亮度,更像是從窗戶另一側自然光透過來時被窗簾過濾之後的亮度。
林晚沒有在巷子裡停留。她沿著青石巷走完整段後從北端拐出,繞了一個大圈經過相鄰的兩條街,從兩條側巷分別觀察了那棟小樓的後牆和側牆結構。後牆有一扇小門通往一條更窄的夾道,側牆上釘著一根伸出來的雨水管,管道的彎折處有攀爬用的著力點,二樓側面的窗戶沒有裝防盜欄。
她做了三圈環繞式觀察之後回到了青石巷南端路口的一家早餐店裡,要了一碗餛飩坐下來慢慢吃。早餐店的店面很小,只有西張桌子,但位置正好在巷口,可以透過店門看到青石巷南端的進出情況。她坐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子旁邊,手裡端著餛飩碗,目光穿過店門外的晨光落在巷口那個方向。
她等了大約西十分鐘。期間從青石巷北端方向有一輛白色小貨車駛出巷子,從她視線範圍內經過了。然後她看到了一輛深灰色的腳踏車從巷子裡騎出來,騎手是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從巷口經過時側臉朝向她的方向一閃而過,她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看到了那個人的下巴上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留下了一個深色的點狀陰影。
腳踏車從早餐店門口經過之後沿著主路往南騎去,車尾燈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處。林晚放下餛飩碗站起來付了錢,沒有去追那輛腳踏車。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出門買早餐或者辦事情的時候不太可能走很遠,他大機率會在二十分鐘之內回來。她重新在早餐店門口站定,裝作在等公交車的樣子,目光落在青石巷口的方向上。
果然,二十分鐘後那輛腳踏車從主路另一端騎回來了。騎手在巷口減速偏了一下車頭拐進巷子,這一次他的正臉朝向早餐店的方向更多了一些,晨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那顆下巴上的黑痣在光線裡格外清晰。皮膚偏白,下頜線條分明,年齡在五十到六十歲之間,頭髮灰白但打理得整齊,穿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他的車速不快,經過巷口之後沿著青石巷朝那棟米白色小樓的方向騎去,在巷子中段靠邊停好車,彎腰鎖車,然後推開深灰色鐵皮門走進了院子裡。
林晚站在早餐店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鐵皮門後面。她沒有跟進去,她只是確認了那輛腳踏車的主人確實是周明,下巴有黑痣,和她在加油站拍到的那輛帕薩特駕駛人的輪廓特徵一致,也和那天在翠湖路茶樓後巷看到的黑色薄棉夾克背影的體態吻合。所有線索匯聚到同一個人身上。
她轉身沿著主路往公交站方向走去。口袋裡的手機在她的步伐中輕輕碰著大腿外側,她在心裡把下一步的安排梳理了一遍:明天就是週三了。常先生那張紙條上約定的時間就是明天。地點“老地方”大機率指的是翠湖路老茶樓,但也有可能是另一處他們在更早的時候使用過的見面地點,周明住在城西青石巷,和王桂芳的茶樓之間步行距離十五分鐘,那個距離對於兩個需要避開公開場合見面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在公交站臺上站定等車的時候給小鬼發了一條訊息:“明天週三,重點監控翠湖路茶樓及青石巷周邊。周明明天可能會離開住處前往某個固定地點,我需要知道他去了哪裡、走了哪條路線、停留了多久。另外查一下週明名下的那套青石巷房子,它的產權變更記錄裡有沒有出現過“翠湖路”或者“茶樓”相關的關聯資訊。哪怕是不起眼的備註都可以。”
公交車的車燈從遠處亮起,正沿著主路朝站臺駛來。林晚把手機收好,在公交車靠站時從後門上了車,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來。窗外的街景在車輛啟動之後開始流動,青石巷口從視線裡逐漸移向後方然後消失在車身後窗的視野之外。她靠著窗玻璃把今天早上看到的所有畫面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那顆黑痣、那輛腳踏車、那扇深灰色的鐵皮門、那扇透著晨光的淺藍色窗簾。
趙明遠,那個從賬本最深處浮出來的名字,今天就住在城西一條安靜巷子的小樓裡。他騎著腳踏車出門,買完東西回來,關上鐵皮門,像任何一個省城老城區的普通居民。但他腳下踩著的那塊地,是整個資金鍊條裡最特殊的一個節點。他被人預留在那裡,被當作一條退路保留著,而他自己可能到此刻為止都不知道他那條退路曾經在賬本上被人清清楚楚地記下過。
明天就是週三。林晚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公交車在紅燈前停穩時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她又睜開了眼。窗外的春天日光把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她看著那些流動的畫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在明天見到周明,親眼看到他在“老地方”出現,然後確認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站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上。
公交車在下一個站臺停下的時候她下了車。走在回臨時落腳點的路上她放慢了腳步,三月的風暖洋洋地吹在臉上,把人行道兩側綠化帶裡新開的迎春花吹得輕輕搖晃著。她走得很慢,把每一步都走得踏實,像在丈量從趙明遠到周明之間那三年的時間距離,也像在預演明天從青石巷到老地方之間那一段路的行進節奏。
明天,一切都會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