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紙摺好,放進口袋。他數了數,這是第幾張了。第七張還是第八張。他記不清了。
從池塘出來,他們往公園東側走。草坪上人很多,幾家人鋪著墊子坐著,小孩在中間跑來跑去。繪梨衣站在草坪邊緣看了一會兒。她掏出紙寫:他們很熱鬧。
“嗯。”
她寫:我們也很熱鬧嗎。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們……就兩個人。談不上熱鬧吧。”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過了幾秒,她寫:兩個人也可以熱鬧。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嗯。”
她笑了。很小。嘴角彎了一下,沒來得及展開就收回去了。路明非看見了。
回去的路上,繪梨衣靠著車窗睡著了。路明非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他忽然想,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溫柔的人。諾諾不溫柔,零也不溫柔。她們都是好人,但她們身上都有刺,你得小心地靠近,不然會被扎。繪梨衣不一樣。她像一碗溫著的粥,不燙嘴,不涼心。她坐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你就覺得這個房間沒那麼冷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會記得什麼。記得她蹲在池塘邊看鴨子,記得她寫字時筆尖懸在紙面上的樣子,記得她說“兩個人也可以熱鬧”的時候嘴角彎了彎。記得他在上野公園的入口第一次看見她抬頭看櫻花的樣子,像一個小孩子在商店櫥窗裡第一次看到自己想要的玩具。
他想,他會記得很久。
車開回總部後巷,熄了火。他沒叫醒她,就那麼坐了一會兒。後巷的路燈亮著,光從擋風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繪梨衣的側臉上。
她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了。掏出紙寫:到了。
“嗯。”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路明非也下了車。她站在車旁邊,從袖口掏出紙,寫:今天也好運。因為有Sakura。
路明非把紙摺好,放進口袋。她轉身走了。白色和服的背影沿著後巷走到側門,推門進去。
路明非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想著,該找個盒子把這些紙條裝起來了。
那天晚上,路明非回到客房,芬格爾不在。桌上留了張條,寫著“出去覓食”。路明非把外套脫了,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那些紙條,一張一張攤開。
一共九張。最早那張“想出去看看”已經被折得起了毛,邊緣都快破了。他用手指把摺痕一道一道壓平,然後按照時間順序排好,重新折起來。他在抽屜裡翻了一圈,找到一個裝充電器的紙盒子,把紙條放進去,合上蓋,塞回抽屜最裡面。
關燈。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一個聲音響起來。很輕,就在耳邊。
“哥哥。”
路明非沒動。
“你最近很忙啊。”
路明非翻了個身。
“忙得都沒空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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