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無咎沒有死。
但他也沒有真正醒過來。他的手指動過那一下之後，便再沒了聲息，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只剩最後一點暗紅的芯子，在風裡明滅不定。林昭把他帶回北境城時，白鹿只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
“命線斷了大半，九世之力正在反噬。他現在的身子，像被火燒空的房子，外面看著還在，裡面已經全是灰。”
“有救嗎？”林昭問。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問一個會要了她半條命的問題。
白鹿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但需要一味藥引。”
“什麼？”
“你的血。”
林昭聽完，二話沒說，拔出匕首就往手腕上劃。白鹿嚇了一跳，慌忙攔住：“不是現在！要取龍脈種子旁邊的心頭血，而且只能在月圓子時，配合九針封脈，把血灌進他的命線裂口。早了沒用，晚了神仙難救。下一個月圓，是九天之後。”
林昭把刀收回去，只問了一句：“他能撐九天嗎？”
白鹿咬著唇：“能。但會很難熬。他可能會醒，也可能會陷入夢魘。而且九星歸位越來越近，他的力量會隨天象暴動。”
林昭點頭，沒再說話。她讓人把歸無咎安置在東跨院她自己的臥房裡，每日下城回來，便去床邊坐著。不說話，也不做別的，只看著他的臉。像在等一個賴床的人自己醒過來。
北境沒有因為一個人的倒下而停下。韓青梧和趙破軍把追殺謝不臣的殘兵清剿乾淨後，按照林昭的軍令，把俘虜充入苦役。衛無病每日帶斥候巡邊，黑風口方向的紅霧雖然散了，但西涼邊界的騎兵調動卻越來越頻繁。陳守拙天天來報，說南疆蚩離派了使者到西涼，東海海東青也在蠢蠢欲動。亂世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誰都在加柴。
第七天夜裡，林昭從校場回來，滿身是汗和泥。她剛走進房門，就看見歸無咎在床上動了一下。不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而是真正地、像在夢裡掙扎般地弓起了脊背。他眉頭緊鎖，嘴唇翕動，從喉嚨裡擠出斷續的字。
“別去……黑風口……林昭……別去……”
林昭走過去，掀開被子，看見他胸口那道裂口正往外滲著極淡的青光。她把手按上去，那光燒得她手心發疼。她沒松。
“我在這。”她說，“哪都沒去。”
歸無咎似乎聽見了。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呼吸卻仍然急促。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像在找她的手。林昭握上去，十指交扣。他的手很冷，像在雪裡埋了七天七夜。
“謝不臣死了。”她低聲說，“我把你的銅錢……沒帶回來。”
歸無咎沒有反應。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像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林昭在床邊坐了很久。白鹿端了藥進來，看她實在憔悴，就勸她回自己房裡休息。林昭搖了搖頭：“我就在這兒。他怕黑。”
白鹿張了張嘴，沒再說話，把藥放下退了出去。她記得林昭從小在北境長大，殺人的手段學了十成，可從來沒怕過黑。怕黑的是誰，她不敢說。
九天的時間，像九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林昭的身體裡。
月圓之夜來得比預想的更冷。北境的月光像薄薄的冰，鋪在瓦上，泛著一層青灰。子時正，白鹿和兩個軍醫把歸無咎抬到臨時搭好的藥廬裡。九根銀針扎進他胸口九處大穴，針尾以艾絨炙烤，青色的煙從傷口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林昭盤腿坐在他對面，衣襟半解。白鹿下針前看了她一眼：“會疼。會很疼。不能動。”
“知道。”林昭說。
銀針入肉，深可及心。第一針下去時，林昭的眉頭都沒皺一下。白鹿看著她，手都抖了。她不知道，這個女人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把多少疼都吞成了一根骨頭。
心頭血被引入歸無咎的傷口。那血鮮紅得不像話，像寒夜裡點起的第一把火。血液一觸到裂口，傷口邊緣的青光就像被澆了油，騰地燒起來，又迅速縮回去。九針齊顫，像在從她心口抽絲。林昭咬著牙，豆大的汗珠子從額角滾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生疼。
歸無咎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像有兩條性命在他骨頭裡打架。他猛地睜開了眼。左眼青灰，右眼漆黑，像兩個人同時從深淵裡醒來。他看著林昭，喉嚨裡發出一個極低極低的聲音，像在叫她的名字，又像在叫一個已經消失了很多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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