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歸無咎床前坐了一夜。
天亮時，她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去了北境城西的校場。她讓韓青梧把各營精銳全拉出來，按戰陣操練。趙破軍帶騎兵練迂迴包抄，阿史那雄領重甲步兵練抗線，衛無病帶斥候練戰場傳訊。她自己也提刀下場，與士兵對練，刀刀帶風，像要把心裡那些理不清的東西全劈出去。
操練結束，她正要回府，石敢當來報，說北境城外來了一行人，打著西涼王旗，說夏侯烈三日後才到風陵渡，今日來的是夏侯雲。
林昭眉頭微動。夏侯雲，西涼世子。她聽過這個名字，西涼第一騎將，少年封侯，與蕭玦並稱“北蕭西夏”。此人與蕭玦有舊，據說當年在京城校場，兩人曾赤膊鬥過一場，沒分勝負。
“帶了多少人？”
“二十騎，輕裝。”石敢當說，“人在城門外等著，說郡主若不見，他就在城外紮營。”
“見。”林昭說，“讓他去前廳等。”
夏侯雲比林昭想象中更年輕，也更高。他穿一件半舊的褐色皮甲，腰上挎著彎刀，進前廳時肩膀幾乎要碰上門框。他身後跟著兩個親衛，扛著一隻木箱。木箱不大，但沉，放在地上時發出悶響。
“林郡主。”夏侯雲打量了她一眼，並未行禮，只拱了拱手，“我來替父王送一件東西。”
“西涼王想要什麼？”林昭開門見山。
“要你一句話。”夏侯雲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信封上是夏侯烈的親筆，字跡如刀刻，只有八個字：“謝死，蕭傷，林孤。何不聯姻？”
林昭看完，把信折起來，沒說話。
夏侯雲看著她，目光坦蕩：“父王說，若郡主應下，西涼五萬鐵騎即刻入北境，替你擋住東海水師和南疆餘部。若不應，九星連珠時，西涼不會落井下石，但也絕不會雪中送炭。”
“你父王算盤打得不錯。”林昭把信扔回他懷裡，“我若真嫁給你，北境還是北境，西涼還是西涼。一道婚書能擋得住幾顆天星？你們要的是龍脈，還是我的血？”
夏侯雲笑了笑，那笑有些像北境的日頭，冷而亮：“都不是。我要的是你。”
前廳安靜了一瞬。
林昭看著他的眼睛，沒從裡面找出一絲玩笑。她忽然想起蕭太后臨去西涼前說的那句話：“夏侯雲那孩子，小時候抱過你。”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那女人早就在鋪路了。
“夏侯雲，我沒時間陪你談這些。”林昭說，“你回去告訴你父王，聯姻不必。西涼若想打，北境奉陪。西涼若想活，就守好邊境，別讓守墓人從你背後插進來。九星連珠那天，北境自己會扛。”
“你扛不住。”夏侯雲的語氣篤定。
“那是我自己的事。”
“林昭。”夏侯雲上前一步，聲音陡然低沉下去，“我不是來逼你的。我是來告訴你，蕭玦沒死。我知道他傷成什麼樣。這箱子裡的東西，能救他。”
林昭的眼神一變。她示意石敢當開啟木箱。箱蓋掀開，裡面是一株通體如血的人參，被紅綢裹著，根鬚如蛛網般細密。參體上刻著極小的西涼古紋，像在流動。
“血參。西涼王庭的鎮國之寶。”夏侯雲說，“能續命，能固魂。給蕭玦用，可讓他的命線在三天內徹底長好。”
“你想要什麼？”林昭問。
“別把我當外人。”夏侯雲說，唇角彎了彎，那笑裡竟有一絲不為人知的苦，“我不逼你嫁我。只求九星連珠之前，讓我帶兵駐在你們城外三十里。若北境有難，我來得及。”
林昭沉默了很久。最終，她點了點頭：“好。但你的兵，只能駐在風陵渡以西。若越界，我不客氣。”
夏侯雲咧嘴笑了，笑得真誠又放肆：“行。那我走了。這人參，給蕭玦那個王八蛋用。告訴他，等他好了，我還想和他再打一場。”
他說完，轉身走了。那二十騎跟在他身後，像一陣褐色的風，從北境城門外捲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