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路東行，兩天兩夜，換馬三次。
越往東走，地上的雪越薄，風裡的腥鹹味越重。北境那種乾冷如刀的空氣，到了東境地界，倒像被一層溼漉漉的霧裹住了，黏在衣甲上，沉得讓人發悶。
第三日清晨，他們到了東海邊的望潮鎮。
鎮子不大，靠海吃海，半數房子都架在礁石與木樁上。此時海風捲著白浪，從灰濛濛的天邊一陣陣撲來。碼頭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條破舊漁船被浪頭拍得吱嘎作響。韓青梧派人去問路，回來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鎮上人說，東邊海面半個多月前就開始泛光，夜裡像有火在水底下燒。膽子大的出了海，到現在沒回來。”韓青梧低聲道。
“東極水眼在哪個方向？”林昭問。
“鎮上的老漁人說，離岸二十里，原本有座海神廟，建在一塊孤礁上。那光就是從孤礁下面冒出來的。海神廟附近早就沒人敢靠近了。”
林昭走到碼頭邊。海水混濁，浪打上來，卷著一絲極淡的銀光。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海水。指尖觸到的水又冷又黏，像有什麼極輕極細的東西在水裡遊動。她抬起手，指尖上沾著一點極淡的銀色粉塵，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這是龍脈灰。”林昭的眼神冷下來，“舊門裂開時，我見過一樣的東西。這裡的水，已經被歸墟浸過了。”
“白蓮宗和灰袍人肯定已經到了。”韓青梧說，“郡主，要不要先找個高處，看看海面的情形？”
林昭點頭。他們沿著鎮外的礁石崗往上走，登上一處望海崖。放眼望去，二十里外，海天之間，果然有一道極淡的銀白色光暈。那光從海面下透出來，像一塊嵌在水底深處的巨大玉石。光暈中央，隱約可見一座孤礁，礁上有座極小的破敗建築，應當就是老漁人口中的海神廟。
“東極水眼就在那下面。”林昭說。
“我們要出海嗎？”韓青梧有些遲疑。北境軍不擅水戰，帶來的二十人裡也沒幾個識水性的。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那片海，像要從翻滾的浪裡看出門道。海風把她身上的厚氅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不肯降落的旗。
“先不去。等漲潮。”她說，“歸墟的水眼，最怕烈日。正午時分，海面陽氣最重，那時候下去，水裡的東西會避讓。”
韓青梧點頭，讓眾人退下，在崖後尋了個背風處暫時休整。林昭沒歇，她坐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把腕間那枚銅錢解下來，放在掌心慢慢摩挲。銅錢上那道刻痕像極細極淡的地平線。她看著，像能從裡面看見歸無咎追來的方向。
他沒有來。兩天了，他應該已經回到北境城。石敢當會告訴他，她把銅錢留在了書房裡，帶著人往東海去了。以他的脾氣，不會坐等。可北境不能空，他總得安排好人。林昭給他留的，除了那四個字，還有一句口信：“別讓北境空著。”
傍晚，潮水開始漲了。海面沒來由地靜了下來，連風都小了許多。那種靜很不對，像暴風雨前所有生命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秦百川忽然伏下身，指向望潮鎮東邊的淺灘。林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幾個黑影正從灘頭往海里走。他們穿著很寬大的袍子，走得一搖一擺，像喝醉了酒。可林昭看得清楚，那些人頭上都戴著極寬的海草編成的環，像某種祭祀時的裝束。
“不是守墓人。”韓青梧低聲道，“倒像是本地海民，被什麼引了魂。”
林昭站起來，從崖上望去。那片淺灘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他們面朝大海，高舉雙手，海風吹起他們寬大的袍擺。然後，一個接一個，朝海里走去。海水沒過小腿、腰、胸口。沒有人發出聲音。最後，浪頭打過來，把人捲進了海里。
林昭攥緊了刀柄。她最看不得這種事。這海眼還沒完全開，已經能攝人魂魄了。若再等下去，整個望潮鎮都得填進去。
“秦百川，帶人去灘頭。只要有人還敢下海，用箭射腿，給我撂倒。”她說完，快步朝崖下走。
“郡主要做什麼？”韓青梧追上去。
“去海神廟。”林昭說，“不等了。太一的人已經在水裡動了。再等，海眼就要吞了這片岸。”
她讓韓青梧從鎮上找來一條最結實的漁船。船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漁人，聽她要去海神廟，臉色都青了，說什麼也不肯。林昭也不廢話，將一袋銀子放在他腳下，又把“銜悲”往他面前一頓。老人腿一軟，終究點了頭。
船入海時，天已經半黑。海水黑沉沉的，只有船底劃開的水紋裡泛著一絲極弱的銀光。林昭站在船頭，風吹得她全身冰涼。韓青梧和四個會水的親衛在船後划槳。秦百川留在岸上，帶人控制灘頭。
越靠近海神廟，海面越靜。銀光從水下透上來，把整條船都映得發亮。林昭低頭，看見水底有極長極細的黑影緩緩遊過，像蛇，又像人的頭髮。她的胃裡一陣翻攪，卻不敢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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