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天越潮，地越軟。
北境的馬蹄鐵踏慣了凍土與冰雪，一進南疆地界，就像踩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溼泥裡。馬蹄陷進去，拔出來時帶出一股腐爛草葉的氣味。林昭等人不得不放慢速度。二十騎排成一線，沿山脊上行，黑蛇群依舊在兩側遊動，像兩道活的柵欄，把人與林中的毒瘴隔開。
“這地方，連風都是黏的。”韓青梧抹了把汗，壓低聲音抱怨。她是土生土長的北境人，在雪裡跑一天都不帶喘，卻在這潮熱山中有些喘不上氣。
林昭沒說話。她的目光一直掃視著前方。南疆的山和北境完全不同。山不高，卻極密，像無數只併攏的拳頭。草木瘋長，藤蔓攀滿石壁，連路都被掩得七七八八。衛無病在前面開路，用刀背撥開密藤，忽然停住，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
“有人剛過去不久。很多腳印，還有馱重物的獸蹄印。”他捻起一點溼泥，搓了搓，“不超過兩個時辰。往西南去了。”
“前面是什麼地方？”林昭問。
“翻過這道嶺，就是霧嶺。天機閣的茶寨在霧嶺東側。按這個方向，我們還要走小半天。”衛無病抬頭，看了看林昭，“要跟嗎？”
“不跟。”林昭說，“我們走自己的路。你帶斥候探路，別驚動那些人。”
衛無病領命去了。林昭讓隊伍繼續朝霧嶺走，自己則把蘭若的木笛又吹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從草根下滲出來的風聲。黑蛇群跟著她的調子，慢慢分開，朝兩側山林的幽暗處游去。它們像忠誠的哨兵，無聲無息地沒入草叢。
黃昏時，他們到了霧嶺東側。那寨子就叫茶寨，建在半山腰的臺地上。幾十間幹欄式木樓依山而建，梯田層層疊疊，像大山的皺紋。寨口掛著一串竹鈴，風一吹，竹節相撞，聲音清脆如泉。
寨子裡的人看見有北境兵馬來，都躲進屋裡。只有一個黃衣婦人從木樓上走下來，步履從容。她五十來歲，臉膛微黑，耳上綴著一對極大的銀環，正是銀環。她看到林昭，目光在她腰間的木牌上一停，又轉向她身後的黑蛇群。然後，她笑了笑，用帶著南疆口音的官話道：
“你就是林昭？比你娘還像把刀。”
林昭翻身下馬，拱手行了個北境軍禮：“銀環嬸，我是來取未灰草的。”
銀環的笑容淡了些。她讓開身子，示意林昭進屋。韓青梧和衛無病要跟進去，銀環擺擺手：“我這兒地方小，只容得下她一個。你們的人，在寨外歇著。放心，霧嶺的蠱，不咬北境人。你們身上雪味太重，蛇都懶得動。”
韓青梧還想說話，被林昭一個眼神壓住。林昭獨自跟著銀環進了木樓。樓裡陳設簡單，牆上掛滿曬乾的草葉與蟲殼。銀環點了盞油燈，又往火塘裡丟了幾塊木炭，這才坐下，慢慢道：
“未灰草長在蚩離的王庭後山，霧嶺沒有。你來找我，不是取草，是取路。對嗎？”
“對。”林昭說。
銀環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蚩離已經知道你要來。你剛過北境邊界，他的探子就把訊息送到王庭了。這霧嶺周圍，全是他的人。今晚你住下，明天一早，就會有人來請你。不是請你去王庭，是押你去。”
“那最好。”林昭說，“省得我花時間找路。”
銀環看她一眼，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可那眼神里又有點別的。像看見了一根在南疆潮氣裡仍然不會彎折的鐵。
“你身上有蚩瑤的蠱母氣息。蚩離若真想殺你，你進不了南疆。他不動你，是在等你自己開口。等你求他。”銀環說。
“求他什麼？”
“求他救那個和你一起的男人。”銀環撥了撥火塘裡的炭，火星跳起來，又落下，“南疆王庭有未灰草，也有全九州最好的蠱醫。可這裡的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你舅舅的價碼，不會低。”
林昭沒說話。她解下腰間的“銜悲”，放在膝上。刀鞘上映著火光，像一條沉在暗色裡的河。
“他要什麼？”她問。
銀環抬頭，看著她。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對銀耳環輕輕一晃，像兩個小小的月亮。她的聲音低下去，沉甸甸地落在林昭心上：
“他要你娘留下的蠱母。蘭若把它給了你。蚩離要那蠱母歸南疆。”
林昭只覺胸口一緊。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貼身的衣襟。蘭若給她紅繩時，還給了她一隻極小的陶瓶。瓶裡裝的，就是蚩瑤的蠱母。蘭若說，這是姑母留給她的念想。她一直帶著，從未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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