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音回到野渡口時，天已經黑透。
海明珠把船穩穩靠上淺灘，水手們跳下去繫纜。林昭站在船頭，望著西邊。北境的方向沒有燈火，只有風從曠野上滾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肺裡的海腥氣全換掉。
歸無咎一直站在她身邊。他的左臂還吊在胸前，臉色被海風吹得發青，但精神尚可。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的那道口子已經合上了，天重新變回一整塊黑布，只有幾顆極遠的星在雲隙間明滅。
“天漏合上了。”他說。
“可它記住我們了。”林昭低聲說。
海明珠赤著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蓋著黑布的竹簍。她把竹簍放在兩人面前，掀開黑布。裡面是一隻拳頭大小的海螺，通體灰白，螺殼上佈滿細密的銀色紋路。那紋路竟與歸墟水痕有幾分相似。海螺沒有水，卻不斷往外吐著細小的白氣，像在呼吸。
“這是返航時跳上船的。”海明珠說，“聽潮淵的東西。活的。我的人說，這種螺只在海底有歸墟鱗的地方長。它跳上船，說明我們的船已經被做了記號。”
林昭蹲下來看。那海螺的口緩緩翕動，裡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她伸手要去碰，被歸無咎攔住。他蹲下身，用一根短枝輕輕撥了撥螺殼。海螺受驚，吐出一股極細的銀絲。那銀絲觸到短枝，眨眼間就鑽了進去，像一條活得極快的線。歸無咎手一抖，短枝應聲而斷。銀絲落地，迅速枯成灰。
“別碰。”歸無咎說，“這是歸墟的舌頭。和那張臉一樣。”
海明珠臉色發白：“那現在怎麼辦？”
“帶回北境，用鹽水養著。它離了聽潮淵，活不太久。但這東西能告訴我們，歸墟在找什麼。”歸無咎說。
林昭點頭。她讓衛無病把竹簍用黑布蒙緊，放進木桶裡，再抬上備好的馬車。一行人連夜返回北境。馬車顛簸，林昭坐在車尾，看著那竹簍在海水的腥氣裡輕輕晃動。她總覺得，那海螺的呼吸節奏，和她腕上舊印的跳動，有些像。
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骨頭裡慢慢甦醒。
北境城等他們的人很多。石敢當在城門口張望了一整天，見他們回來，差點從城牆上翻下去。陳守拙備了熱湯和炭火。白鹿把歸無咎拉進醫廬，左看右看，見傷處沒有沾水，才鬆了口氣。
林昭沒去歇。她去了議事廳。溫辭居然還沒走，正坐在燈下翻一本極舊的冊子。見她進來，他抬了抬眼，像早料到她會來。
“聽潮淵下面如何？”他問。
“喉嚨。”林昭說，“它用你的鎖淵扣試了出來。下面有聲音，有手，有海螺。你給我的經文還是不夠。”
“半卷經文，能做的也就這些。”溫辭把舊冊子合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身上沾了歸墟的‘息’。很淡，但已經進了骨。若不盡快把另外半卷經文湊齊，那海螺的記號會一直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兒，它就找到哪兒。”
“那正好。我不用去找它。它自己會來。”林昭說。
溫辭搖搖頭，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他沒再說教，只從懷裡取出一張羊皮紙，放到她面前。林昭展開。上面是一幅極簡的海圖，在聽潮淵的東北方，標著一個小小的“謝”字。
“謝不臣。”溫辭說，“我的人追了他七天七夜。他的殘魂被太一接走，一路往東北去了。最後消失在聽潮淵外的一座荒島上。那島叫‘不歸嶼’。島上有座廢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廟，供的不是神，是歸墟九臉之一。他去那裡，不是逃命，是去獻祭。”
林昭聽著，臉色越來越冷。謝不臣還沒死透，而且他投靠太一，比太一更瘋。他把自己的命線交給歸墟，定是要換什麼。半卷經文，就在他的殘魂裡。
“不歸嶼，離我們剛才的位置不遠。”林昭說。
“一個北一個東，不遠，但更難去。”溫辭說，“那島在暗流裡。海明珠的船能到聽潮淵，但到不了不歸嶼。你如果非要去，得有更硬的船。”
“誰的船？”
“海東青有一艘三桅鐵甲船，叫‘鎮海君’。那是整個九州最兇的一艘船。我的人說，它今晚正好停在距離不歸嶼六十里的地方，像在等什麼。”溫辭說。
林昭眯了眯眼。海東青的船。這老狐狸，終究還是下了場。他一邊和北境通鹽，一邊用鎮海君給太一守路。兩邊吃，兩邊不落。
“我不能搶他的船，也沒人搶得了。”林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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