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君回到碎星嶼時,天已經黑得像浸了墨。
海明珠沒敢把船開進淺礁,只在外圈水深處下錨。船身雖然還穩,可每個人的臉色都像被海風颳掉了一層皮。林昭讓人先把歸無咎扶進艙房。白鹿不在,衛無病粗通外傷,替他把左臂重新固定。林昭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臂上那幾道被藍光勒出來的紅痕。像烙上去的,又細又深,觸目驚心。
“疼不疼?”她問。
“不疼。”歸無咎說。
“說實話。”
“疼。”他笑了一下,笑得像在撒嬌,“但還能忍。”
林昭沒理他,轉身出了艙。甲板上,秦百川和韓青梧正在檢查船底。幾縷藍絲還掛在鐵殼上,已經幹成銀白色的細粉。林昭蹲下去,用刀尖撥了撥。粉落下來,像一層極薄的骨灰。她的手腕上,舊印已經由紅轉紫。那第三張臉醒了以後,這印就再沒真正涼過。像有隻耳朵貼在她皮膚下面,一直在聽。
“我們回北境。”林昭說。
海明珠點頭:“鎮海君不能再走東海近海。那東西會順著潮聲跟來。我知道一條內河航路,從望潮鎮西邊上去,經青蘆河,能到北境城外三十里的舊渡口。船大,河窄,但能走。”
“走。”林昭說。
鎮海君在午夜拔錨。海明珠連帆都不敢升足,只借著側風與潮水,慢慢貼著海岸線往西。衛無病帶人在船尾監視海面。海面上很靜,靜得發虛。像有東西在水下跟著,又不肯露頭。林昭站在船尾。風從東邊來,帶著一種極淡極淡的腥,像從深海里翻上來的舊血。她的耳根一直髮麻,像有誰在遠處反覆唸叨她的名字。她沒理。她知道,這聲音不是人發出來的。是那第三張臉,在風裡叫魂。
“它知道我們走了內河。”歸無咎從艙裡出來,右肩披著件外袍。他臉色還是白,但精神比剛上船時好了些。他走到林昭身側,低聲道,“藍光雖然沒追來,可你聽風裡的水汽。比海上還溼。那東西已經把聽覺伸進陸風裡了。”
“所以,回北境之後,不能待在城裡。”林昭說。
“是。得把它往西引。越往西,離海越遠,它的聽覺就越鈍。歸墟九臉,各有所主。耳主水氣,離了水,就像人捂住耳朵。”歸無咎停了停,“可也不能一味躲。太一在聽潮淵更東處。他一定已經知道第三張臉醒了。以他的性子,會趁我們退回北境時,去動第四張臉。那東西,可能會從風裡轉到土裡。”
“經文上有沒有寫第四張臉在哪裡?”林昭問。
“有。但被歸墟血蓋著。我正在辨。”歸無咎說,“我娘當年留了一句話給我:風止於山,土生於火。我猜第四張臉不在水邊,在西邊。不是西涼,就是北境西邊的荒原裡。”
“西邊。”林昭重複了一句。風陵渡,夏侯雲。西涼鐵騎正守在西線。若第四張臉在西邊醒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她忽然想到蕭太后。那女人還躺在北境城裡,已經睡了快半月。白鹿每日施針用藥,勉強吊著。若歸墟的九臉之力向西移動,她的身體或許會有反應。因為她體內,曾種過龍脈的種子。那種子雖已不在,根卻還埋著。
“回城之後,第一件事,讓白鹿去看蕭太后。她若有異動,立刻來報。”林昭說。
歸無咎點頭。兩人不再說話。船在夜色中慢慢駛入河口。兩岸蘆葦高過人頭,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無數人藏在裡面低聲說話。林昭讓所有人噤聲。連划槳都用布包了槳葉。那耳語般的蘆葦聲裡,似乎真夾著一點別的東西。很輕,很遠,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呼喚。
秦百川忽然拉滿了弓。他死死盯著左岸。林昭轉頭,看見蘆葦深處有個人影。極瘦,極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被蘆花遮著,只露出一個極尖的下巴。像在笑,又像在聽。船上的馬燈沒亮,可那人影身上卻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像從空氣裡滲出來的。
“別放箭。”林昭按住秦百川的弓,“他在等我們出聲。誰開口,魂就歸他。”
那人影站了一會兒,慢慢退進蘆葦深處,像被風捲走了。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海明珠握著舵輪的手全是汗。林昭掃了眾人一眼,低聲下令:“全速過河。不等天亮,直回北境。”
船行更快。天色將明時,舊渡口終於出現在前方。幾盞北境的巡燈在岸上晃,像黑夜裡最可靠的星。船一靠岸,石敢當就帶人衝了上來。看見林昭還活著,他眼一紅,差點跪下去。林昭一把拽住他:“先回城。關門。城頭加三倍箭手。”
“發生什麼事了?”石敢當問。
“風裡有東西。”林昭只說了這一句。
回城的路上,林昭一直按著刀。天邊越來越亮,可那亮光裡像蒙著一層極淡的銀灰。從東到西,整條天際線都像被誰用細刀劃了一道。風從身後追來,又幹又冷,可她耳根那股麻意始終不退。她知道,第三張臉雖然沒追進北境,但它的聽覺已經鋪了過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正一寸一寸地蓋向這座城。
城內,陳守拙與溫辭已經等了一夜。溫辭的桌上擺著龜甲與銅錢。他抬頭看見林昭,沒問安,只把銅錢一推:“兇。第三張臉醒了。第四張臉的位置我也算出來了。不在西涼。在北境城西一百七十里的‘鐵碑原’。”
林昭腳下一頓。鐵碑原。北境最西邊的一處古戰場。傳說是前朝覆滅時,三萬人被坑殺之地。她爹活著時從不讓人去那裡。他說那地方,“草都不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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