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進議事廳時，溫辭正把一塊焦黑的龜甲湊到燈前。
他看得極慢，像在辨認那些被火燒出的裂紋裡究竟藏了什麼。歸無咎沒來。林昭讓石敢當先回去休息，自己拉開椅子坐下。她的頭髮還沒幹透，幾縷貼在頰邊，被燈一照，像暗色的河。
溫辭沒抬頭，只道：“第五張臉醒了。”
“我知道。”林昭說，“它把第四張臉吞了。”
“不是吞。”溫辭放下龜甲，終於看向她。他比幾日前更瘦了，顴骨像要從皮膚下頂出來，可眼神還是定而沉，像在亂流裡生了根，“是合。這兩張臉本就是一體的。土生風，風藏土。一個管嗅，一個管吞。它們碰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鼻’。所以你沒把第四張臉殺掉，也沒放第五張臉出來。你只是讓它們長回了原樣。”
林昭皺了皺眉：“那這算好了還是更壞？”
“更壞。”溫辭語氣平靜得可怕，“九臉歸位，其主不臨。這之前，歸墟的每張臉各醒各的，彼此相剋。你封了嘴，閉了左眼，它們才這麼被動。可如今鼻已完整。接下來它會主動找剩下的臉。它已經不需要引路人了。”
林昭聽懂了。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她這一趟雪海之行，表面是把第四張臉引走，實際上卻促成了兩張臉的合體。歸墟的力量正在從“分散”走向“聚合”。而她每動一次，它就像被餵了一口，多長出一塊。
“它接下來會去找誰？”林昭問。
“不知道。”溫辭垂眼，把龜甲丟進火盆。那龜甲在炭中爆了一聲輕響，像在嘆氣，“九臉之中，前五張主的是感。後四張主的是動。嘴、眼、耳、鼻之後，是‘手’‘足’‘心’‘命’。其中任何一張被併入，它就能動起來。到那時，九星之局就再也攔不住了。”
林昭站起來，走到那幅九州圖前。她的手指從北境出發，慢慢劃過東海、雪海、鐵碑原。那些地方已經落下她的血、她的影，甚至她的人。可剩下的四張臉，連在哪裡都不知道。她只覺得整幅圖都在往下沉，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快要兜不住了。
“海明珠有訊息嗎？”她問。
“沒有。”溫辭說，“聽潮淵東南方向的海面泛了七次藍光。夏侯雲的斥候看見海上有船影，沒回來。海明珠的鎮海君還泊在碎星嶼。失蹤的是她本人和四個水手。”
林昭心頭一沉。海明珠是海東青的女兒，也是她親手把鎮海君交到對方手裡的。那姑娘太要強，又太恨歸墟。她若聽見第三張臉有異動，說不定會自己帶人往東去。
“我要去一趟東海。”林昭說。
“你不能去。”溫辭抬頭，“你現在去，就是給歸墟送完整的鼻子加一個宿主。你身體裡的舊印還沒消，血裡帶海眼的息。你靠海越近，第三張臉越知道你來了。它會用海明珠作餌。你到了，你和她都回不來。”
“那誰去？”
“讓謝不臣去。”溫辭說。
林昭一怔。謝不臣明明已經在她眼前落入井中，左臉鱗片化盡，整個人被歸墟吞了下去。溫辭卻說出這樣的話。她轉頭看他，像要從他臉上找出半點玩笑。沒有。
“你以為謝不臣會這麼容易死？”溫辭低低笑了一聲，很冷，也很苦，“他早就把自己煉成了半張臉。他被歸墟拖下去，是因為他自願。他在等歸墟睜眼的時候，把半個自己種進去。太一留他，就是留了個內應。雖然不清楚他現在到底站哪邊，但能靠近海眼的，只有他。”
“他怎麼會替我們救海明珠？”林昭冷道。
“他不救。但他會去聞。”溫辭說，“謝不臣已成半臉。他做不了別的，卻能讓海明珠多活幾日。海明珠是海東青的女兒，血裡帶海氣，歸墟不會馬上吃她。只要她還在，你就不必現在去。我們還有時間。”
林昭沒有作聲。她明白溫辭的意思。可讓她把海明珠的命交給謝不臣，這比吞了只蒼蠅還難受。她想起那日在不歸嶼，謝不臣回頭時那張被銀鱗覆蓋的臉。他早就不算人了。可他說“你該走”的時候，聲音裡又像還留著一點什麼。像是舊日相識，又像什麼都不是了。
“多久？”她問。
“最多十日。”溫辭道，“這十天，我要你哪都別去。養傷，煉藥，陪歸無咎。你的身體再這樣耗下去，別說四張臉，就是一陣北風都能把你掀了。蕭太后我會用藥吊著。趙破軍會去尋海明珠，但不會靠近海眼。”
林昭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其實已經累到極點。兩個太陽穴像有人在用小錘子慢慢敲。她不是不想躺下，是不敢。好像她一躺下，這滿世界的窟窿就沒人補了。
“十天。”她慢慢重複。然後又說了一遍，輕得像說給自己聽：“就十天。”
溫辭起身，拿起那盞油燈，朝偏房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住，背對著她說：“林昭，我知道你每次說‘就幾天’，最後都是拿命在扛。可這盤棋，你一個人扛不完。歸無咎在。我在。北境也在。你不是在孤身打這場仗。哪怕你自己覺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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