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連夜劫了世子的營》第113章 蚩離(1)

作者:紫靈萌新·6天前

蚩離的隊伍比林昭預想中更安靜。

三百人,馬不過百匹,其餘皆步行。青衣黑甲,肩上落滿碎雪。沒有人說話,連馬蹄都像裹了布。那頂青布轎在官道中央停住。轎簾半掀著,裡面的人慢慢探出身來。他未穿王袍,只著一件極舊的玄青長衣,腰間繫了條灰蛇皮索。人極瘦,比溫辭還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極亮,像兩口養在深林裡的寒泉,看人時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林昭在馬上與他對視一瞬。那目光像從極遠的南疆深山裡追過來,穿過風雪,不偏不倚地釘在她臉上。

“林昭。”蚩離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中。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唸一個已經唸了十八年的舊詞。林昭沒有下馬,只把馬往前帶了兩步。歸無咎緊跟在她身側。秦百川和韓青梧的人馬已散成兩翼,弩箭上弦,刀柄半出。夏侯雲則站在西涼營前,抱著刀,像在看一場不知該不該插手的家事。

“你來得比信上早。”林昭道。

“急著見你。”蚩離從轎上下來。他走路時左腿微跛,卻不慢。身後的南疆親衛想跟,被他抬了抬手,全數留在原地。他就這麼獨身一人,朝林昭這邊走來。風陵渡的風極大,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林昭翻身下馬。她沒有讓歸無咎跟。可歸無咎已經下馬了。就站在她身後三步處。蚩離在他們十步外停住。他先看林昭,又看向歸無咎。那目光在歸無咎心口停了一瞬,像隔著衣甲也能看見那枚龍紋銀針和針下跳動的舊根。

“你身上有她的東西。”蚩離對林昭說。

“很多。”林昭道。

“我聞到了。”蚩離慢慢吸了口氣,像要把這北境的風雪都吞進去,“你娘走的那年,我在王庭裡坐了一整夜。後來她的蠱母死了。我一直以為,南疆不會再有人記得她。直到前些日子,蘭若從你那裡回來。她說,你身上有蚩瑤的刀。還有她的骨頭。”

林昭不說話。她的手按在“銜悲”上。蚩離忽然笑了。那笑極淡,像南疆深山裡一片被風翻起的溼葉,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蒼涼。他看向歸無咎:“小子,你比我上次在探子嘴裡聽到的還命大。舊根入體,心線穿胸,居然還能站著。蕭雲韶若還活著,也該替你補一補這身命了。”

歸無咎沒有笑,只道:“南疆王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蚩離,你想要什麼?”蚩離像是早等著他這樣問。他斂了笑,目光沉下來。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隻極小的銅盒,盒面刻滿南疆古紋,四角包銀。他伸出手,盒在風裡極穩。林昭沒接。蚩離道:“這是你娘留在南疆的最後一樣東西。當年她走,留下這隻盒子。我封在王庭舊祠裡十八年。現在,該給你了。”

“裡面是什麼?”林昭問。

“你開啟就知道。”蚩離看著她,“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在歸無咎在場時開啟。這盒子的東西,能救他,也能殺他。”

林昭心中一沉。她沒有立刻去接。歸無咎卻上前一步,從蚩離手中取過銅盒。蚩離沒攔,只笑了笑。他的目光像在說:你看,他比你急。歸無咎把銅盒翻看了一圈。盒身沒有鎖,接縫處有一層極薄的蜂蠟。林昭伸手把銅盒拿過去。她沒開,只問:“我憑什麼信你?”蚩離道:“你只能信我。這世上,除了蚩瑤的血,沒人能壓住歸墟的心線。而這隻盒子裡,是她的最後一滴蠱血。加上你的舊印,才夠把歸無咎體內的舊根慢慢煉成他自己的東西。”他停了停,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說一件極舊極痛的事:“你娘一共留了兩樣東西給你。一樣是命,一樣是血。你命裡帶著,血裡也帶著。林昭,你躲不掉。”

林昭只覺得那銅盒握在手裡,涼得厲害。像有滴極冷極冷的東西,從盒中滲進她掌心。歸無咎偏過頭看她。她沒動。風陵渡的風從她身後吹來,把她的發掃到臉前。她忽然道:“你想要什麼,還沒說。”蚩離看著她,眼裡的笑淡得幾乎不見。他慢慢說:“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等舊根煉成之後,隨我去南疆。你只住三日。三日之後,去留由你。但要在你孃的墳前,替我點一炷香。”林昭怔住了。

她原以為他會要蠱母,要北境,要什麼軍馬糧草。可他說只要她去南疆住三日。給蚩瑤點一炷香。林昭一時竟分不清,這究竟是南疆王最狠的算計,還是十八年來最輕的一筆掛念。她看著蚩離的臉。那臉像南疆深山裡的舊木,瘦,硬,卻還沒被蟲蛀透。他的眼睛像蚩瑤。這一點,她沒辦法不承認。

“我不信你。”林昭說。

“我沒讓你信。”蚩離說,“但我只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若盒子沒開啟,我帶著三百人回南疆。歸無咎體內的舊根,四十天內不煉,就會重新發芽。等它從他心口長出線來,太一不必打,北境自己就完了。”

他說完,轉身朝轎子走。南疆的三百人一動不動。林昭握著銅盒,站在原地。歸無咎沒說話。夏侯雲也沒說話。風陵渡的雪被風吹起來,像一片片極薄的舊刀。林昭忽然想起蕭太后宮中的舊檔,想起萬蠱坑底那條白蛇,想起母親消散前看她的最後一眼。她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挑開銅盒的蜂蠟。那蠟極脆,應聲而裂。

盒蓋開了。裡面是一滴血。那血被一層極薄極薄的銀膜包著,懸在盒心,像一粒從舊世裡剝出來的紅豆。那血一跳。極輕,極慢。像一滴從母親身上取下的心跳。林昭的舊印瘋狂地熱起來。她抬頭。蚩離已走到轎邊,手掀著轎簾,側過頭看她。他看見她開了盒子,什麼也沒說,只笑了笑。那笑極淺極淡,像南疆十八年的雨,終於在風陵渡的雪裡落了下來。

歸無咎胸口的銀針也隨之一震。像有什麼從極深的地底,極遠的人世,同時朝他們兩個人看了一眼。風陵渡上,冰河不動。天極冷,冷得讓人連恨與怕都慢了下來。林昭把銅盒慢慢合上。她看著蚩離的背影,忽然說:“我去。南疆三日。我陪我娘。你教他煉舊根。”蚩離沒有回頭。他只說:“好。”然後上了轎。三百人齊齊轉身,像一片青黑色的潮,慢慢退向來路。他們走了。風陵渡前,只剩林昭、歸無咎和那滿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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