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連夜劫了世子的營》第116章 舊祠(1)

作者:紫靈萌新·5天前

巳時未至,王庭已經醒了。

林昭走出客院時,霧薄了些,像被山風撕成一條條極淡極長的白練,纏在樓腳與樹梢之間。兩個南疆侍從在階下等她。他們不說話,只弓著身,引她朝黑木殿後走。林昭一路看。白日里的王庭比夜裡更清楚。竹樓層層疊疊,廊下掛滿白花與黑符。寨中的南疆人見她經過,都壓低了聲音。有些上了年紀的婦人朝她慢慢彎下腰,把額頭貼在手背上。那是南疆對遠歸血脈的禮。林昭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把腳步放得輕了些。

舊祠在黑木殿後最深處,緊貼一處斷崖。那崖石色青黑,像被蛇群盤過千百年。舊祠是木石混建,遠看極不起眼,近看才知每一寸木頭上都刻滿南疆古紋。那些紋路和蚩瑤舊衣上繡的一模一樣。林昭在祠前站了一會兒。門是開著的。裡面不暗。四壁有火把,照得滿室青黃。正中是九層香案,供著密密麻麻的牌位。有極舊的,也有較新的。最上面一層只供著一塊無字的木牌。林昭盯著它,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那無字牌,應該就是蚩瑤。南疆除名之人,死後無姓,入不得族譜。蚩離卻將她供在最高處,不刻一字,像在以整個王庭的香火,養一個不能被叫出口的名字。

“你來了。”蚩離從香案旁轉出來。他今日換了一身極舊的黑衣,赤著左腳,像剛做完什麼極重的禮。他的臉在火光中更瘦,眼窩像兩個盛滿舊事的坑。他朝林昭招了招手。林昭走進去。香火味極濃,濃得有些嗆人。她沒跪,只站定,問:“你究竟要我來做什麼?”

“給你娘上香。”蚩離說。他取過三炷香,點燃,遞向她。林昭沒接。她看著那無字牌,喉嚨發緊。蚩離把香又往前遞了遞:“你若不接,這舊祠的門今天就別想再開。這裡幾千個牌位,都看著。”林昭咬了一下後槽牙,伸手接過。香極重,煙氣直朝她眼上撲。她走到無字牌前,拜了三拜,將香插進最上一層香爐。那香爐極大,裡面鋪滿陳年的灰。她的香一落進去,就騰起一小團極亮的煙。煙不散,繞在無字牌四周,像極輕極輕的一雙手。

“她叫蚩瑤。”林昭突然說,聲音不大,卻極清,“這牌上沒字。可現在有了。”蚩離聞言,像被人從內部敲了一下。他那張瘦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失神的表情。很快,那表情又沉了下去。他慢慢走過來,伸手在那塊無字牌上一拂。沒有字,可他點頭:“是。她叫蚩瑤。”

林昭沒再說話。蚩離轉身走到香案右側,從一隻石匣中取出一卷極舊的皮卷,放在她面前:“這是煉化舊根的古法。我祖父那輩傳下來的。原本用在南疆大祭司身上。後來歸墟封山,這法被棄了。你帶歸無咎來,我用它試試。若能成,舊根會變成他命裡的一樣東西。若不能成,那滴血會把反噬引回蚩瑤這邊。歸無咎不死,也不會變成心殼。”

林昭拿起那皮卷。她看不懂南疆古字。但她看得懂上面畫的圖。一個極小的人形,心口一條紅線,慢慢從心脈游到腳下,再繞回掌心。最後聚成一顆極小的點,落進命線裡。像把一粒火,硬是折成了一顆種。

“你要什麼?”林昭把皮卷放回。

“我要你今晚在洗根崖為歸無咎守一夜。若成,你允我在北境西線置一處南疆藥寨。苗人與北境通醫通鹽。不駐兵,只開藥路。”蚩離說。他看林昭,眼神極穩,“這是南疆之利,也是北境之利。”

林昭沉默了。南疆藥材,北境鹽鐵。這條路若開得成,西線百姓能活,歸墟再起時,南疆至少不會倒向太一。這買賣,不虧。可她仍不敢全信。這世道,越像便宜的東西,越貴。她看向那無字牌,像在問蚩瑤。可蚩瑤不會答。香火輕輕一動,極輕極暖。林昭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好。今晚子時,我帶他去洗根崖。若他出事,你我之間,沒有藥寨,也沒有南疆。”她說。

蚩離笑了笑。那笑像從極深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他慢慢道:“你果然像她。連威脅人的樣子都一樣。”林昭沒接話。她轉身朝祠外走。舊祠外的霧已經散盡了。南疆的日頭從高崖上斜射下來,白得發潮。林昭走到臺階最下方時,聽見蚩離在身後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林昭,你娘當年若沒走,你該在這裡長大。南疆的山,比北境暖。”林昭步子沒停。她沒回頭。她只怕一回頭,就看見蚩離站在舊祠陰影裡,像極了她娘。而有些東西,是不能回頭看的。

回到客院,歸無咎正坐在廊下等她。他指間夾著片南疆香葉,沒嚼。他的目光從林昭臉上掃過,像讀出許多。韓青梧和石敢當也迎了上來。林昭把舊祠的事簡單說了。歸無咎沒有多問。他只說了一句:“洗根崖,我去。”林昭看他一眼:“你不去也得去。”兩人相視,都像在笑,又都沒笑。白日漸漸沉下去。南疆的夜,又涼又潮。那座黑木殿後的崖,已經像只張開的嘴,等著他們。林昭把銅盒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掌心。她開啟。那滴血在銀膜中輕輕一轉。像在說:我陪你去。林昭把它放回懷裡,起身去取刀。歸無咎已經站在院門口。他揹著無咎劍,左臂垂下。林昭走到他身旁。兩人並肩朝後山走。身後,韓青梧和石敢當遠遠跟著,像兩道從北境拉來的影。南疆的山風從崖上撲下來,比北境軟,卻更沉。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把他們往夜的最深處推。洗根崖,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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