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紙鶴在廊柱的陰影裡打了個轉,最終消失在宮牆重疊的簷角。
雲澈鬆開覆在源清雪手背上的五指,原本那股近乎病態的依賴感瞬間消散,手心只剩下一片如瓷器般的冰涼。
“那是你父親的眼線。”雲澈站起身,順手將凌亂的領口撫平,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動。
源清雪靠在引枕上,肩膀處的傷口因為坐姿的變動而滲出一點暗紅,她沒有看那隻紙鶴,只是從枕下摸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烏黑的骨質印章。
“幕府的控制力並非鐵板一塊。”她由於失血,聲音顯得有些沙啞,“西邊的立花、南邊的毛利,他們的領地在過去五年裡被父親藉故削減了四成。這枚印章能讓你在‘鎮魂禮’上,讓他們其中幾個人聽你多說一句話。”
雲澈接過印章,指尖在骨質的紋路上緩緩摩挲。骨印微涼,帶著一種陳舊的藥草味。
兩個時辰後,翠雲宮大殿。
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從高聳的殿門傾斜而入,將殿內浮動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為了安撫昨晚“騷亂”帶來的驚懼,幕府特意安排了一場盛大的鎮魂儀式。
雲澈穿著繁冗沉重的御門禮服,層層疊疊的絲綢壓在他肩頭,讓他本就清瘦的身形顯得愈發單薄。他坐在高處的御座上,垂下的珠簾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下頜。
殿下,幾十名身著狩衣或甲冑的小名跪坐在席位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沉香味道,煙霧繚繞中,每張臉都顯得模糊而壓抑。
“九州領主,立花宗信,進獻祭文。”司禮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枯燥。
一名身材矮壯、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膝行出列。他俯下身子,額頭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他的動作很標準,但云澈注意到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那是一雙習慣了握刀的手在極度隱忍下的僵硬。
立花宗信。曾經的“九州第一猛將”,如今卻因為領地被削,連族中的祭祀都要看幕府官吏的臉色。
雲澈抬了抬手。
一名侍從捧著托盤走到立花宗信面前。盤子裡放著一杯清酒,這是御門在儀式上賜予功臣的“福水”。
立花宗信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杯底的一瞬間,雲澈突然動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像是坐得久了有些疲累,右手狀若無意地扶了一下身側的香爐。
“哐”的一聲,香爐裡的炭火輕輕晃動,帶起一縷濃煙。
立花宗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抬頭。
珠簾後,雲澈的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那不是一個傀儡該有的眼神,深邃、冰冷,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壓迫感。
立花宗信的呼吸陡然一滯。
雲澈的右手在虛空中虛握了一下,指縫間隱約露出了那枚烏黑的骨質印章。
立花宗信的瞳孔瞬間收縮。他認識那個東西,那是立花家先祖在百年前立下赫赫戰功時,得到的密傳信物,幾十年前由於政治鬥爭失蹤在了宮廷裡。
“朕,有些乏了。”雲澈開口,聲音透過空曠的殿頂擴向四周,聽起來虛弱且漫不經心,“立花領主,你這杯酒,喝得太慢。”
立花宗信立刻低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在杯口遮擋住所有人視線的短短兩息之間,雲澈的嘴唇微動,吐出了四個只有立花能聽清的字:
“柳川,歸期。”
柳川是立花家被強行奪走的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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