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如細碎的砂礫,在震盪的餘波中懸浮。源賴信那隻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因剛才那一擊落空,他重心微晃,卻未有半點退縮之意。深淵對岸,火紅的殘霞透過破裂的穹頂灑下,映照出源清雪冷峻的側臉,她長劍斜指,指尖還在因剛才的衝擊力微微顫抖。
深坑中央,斷裂的地基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雲澈立於不遠處的偏殿簷角下,指尖正捻著一顆被紅繩纏繞的火引。他看著地底那堆影武者還沒來得及完全爬出深淵,嘴角向上撇了撇,沒多看一眼那些如同枯骨般的屍兵,手腕一抖,將手中的引信甩入深不見底的裂縫。
“引。”他低聲吐出一個字。
地面並沒有發出預想中的轟鳴,而是先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嗡響,彷彿有一頭巨獸在深層地脈下翻滾。緊接著,暗道兩側的巖壁開始劇烈震顫,預埋在基石之下的火藥包被連鎖引爆。那一瞬間,翠雲宮原本就脆弱的結構徹底失去了平衡。
碎石迸濺,煙塵翻滾。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兒,硬生生從地底噴湧而出。原本那些正順著裂縫向上攀爬的影武者,在密集的爆炸衝擊下瞬間被掀翻,有的甚至直接被崩塌的巨大巖柱壓成了肉泥。
源賴信臉色陰沉,他抬起左臂擋住激起的碎石,身形如鐵塔般穩立在斷崖邊緣。他看著那條必經之路在烈火中被炸得面目全非,原本整齊的通道此刻只剩下一片混亂的廢墟。他辛苦調來的暗衛此刻被生生阻隔在深坑的另一側,前路斷絕,後有追兵,這種被戲耍的感覺讓他的雙目染上一層血紅。
“雲澈。”源賴信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裡透著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戾氣。他猛地轉身,目光鎖定在了偏殿簷角的雲澈身上。
雲澈沒動,他站在那裡,身上那件玄色錦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看著源賴信那憤怒的神情,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他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隨後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虛空。
陰影處,服部半藏的身影如墨跡般浸染出來。她那雙冰冷的眼睛毫無波瀾,只有在看向雲澈時,才會流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順從。她單膝跪地,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廢墟之下的煙霧還沒散去,爆炸引起的熱浪扭曲了視線。源清雪依舊持劍立在斷崖旁,她看著那條被徹底毀掉的通道,又看向對岸那個面色猙獰的父親。她沒有收劍,反而將身體重心壓得更低,那種完全進入戰鬥狀態的姿態,足以說明她此刻的選擇。
“清雪,你當真要為了這個傀儡,斷送源氏的百年根基?”源賴信壓低了嗓音,聲音如滾石穿過喉嚨,帶著沙啞的壓迫感。他腳下的地面再次出現細小的裂痕,那是他罡氣外洩的徵兆。
源清雪沒有答話,她只是將橫在身前的劍鋒微微向外側轉了三寸。
沒有多餘的廢話,源賴信手中長刀再次揮舞。這一次,他沒有去管那片被炸斷的道路,而是身形暴起,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踩著半空中懸浮的碎石,直接向著對岸的源清雪掠去。他的速度太快,帶起的罡風甚至將空氣中的煙塵生生割裂出一道空白的軌跡。
雲澈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他對服部半藏微微頷首,那名一直隱匿在暗處的殺手瞬間消失在空氣中,動作快到連軌跡都無法捕捉。
戰場中央,源賴信的長刀與源清雪的劍鋒再次狠狠撞在一起。這一次的衝擊力道大得離譜,金屬震鳴聲震得方圓十丈內的碎石全部化為齏粉。源清雪臉色蒼白,但她咬緊牙關,硬生生頂住了這一擊。她的虎口已經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個個暗紅的斑點。
“讓開!”源賴信一聲爆喝,刀勢一轉,刀揹帶著重逾千斤的力道狠狠拍向源清雪的肩膀。
就在這時,一道極細的冷芒從側方的煙霧中悄無聲息地刺出。那是服部半藏的短刃,角度刁鑽,直取源賴信的脖頸。
源賴信不得已放棄了對源清雪的強攻,刀鋒在半空中強行變向,叮的一聲脆響,勉強擋住了這致命的一刺。火星飛濺,那冷芒一擊即退,再次隱入紛亂的石塊之中。
戰場的平衡在這一刻徹底被打亂。原本是兩方博弈的局面,因為火藥炸燬的通路,徹底淪為了一場無法預料走向的亂戰。那些殘餘的影武者在地底不時發出令人心悸的嘶吼,時不時從崩塌的石縫中伸出慘白的手臂,瘋狂地抓撓著一切可見的活物。
煙霧漸漸散去,御花園的中心只剩下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正在不斷塌陷的坑洞。雲澈從簷角緩步走下,他的靴子踩在焦黑的斷壁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他看向源賴信,目光沒有因為後者的殺意而有絲毫閃躲。
源賴信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看著面前這片焦灼的廢墟,又看了一眼始終擋在路口的女兒,那張老謀深算的臉龐上第一次顯露出了焦躁。他試圖再次提氣強衝,但腳下的土地像跟他作對,又是一聲沉悶的崩響,地脈深處傳來的晃動讓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偏差。
就是這一瞬的偏差。
源清雪捕捉到了。她沒有任何猶豫,趁著源賴信身形不穩的空檔,長劍刺出一道寒光,直指他那露出的防守破綻。
戰場之外,遠處的大臣們似乎聽到了這裡的響動,遠處響起一陣密集的鐘聲。那鐘聲沉悶且急促,一下又一下,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雲澈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翠雲宮,殘存的斷牆在晚霞下投射出扭曲且冗長的影子。他從袖中抽出一塊白巾,動作緩慢地擦去了手背上沾染的黑灰。
煙霧的邊緣,一名受傷的幕府武士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他的手臂被崩塌的磚石壓斷,鮮血滲入泥土。他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雲澈,眼神中交織著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雲澈對此視而不見,他只是轉過頭,看向地宮崩塌最嚴重的方向。在那裡,隱約有一道黑色的氣流正從地底滲出,與之前那些影武者所帶的死氣截然不同。
那一抹黑氣盤旋在半空,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