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拱辰在後頭嗤地笑出了聲。邵衡沒笑,他抬起眼皮,把雲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靛藍棉袍的領口上停了一停,又挪開了。
“御門要三天。”他慢慢地說,“兩天跟三天,差的就是一天。下官斗膽問一句,御門這一天,是在等什麼?”
棚子裡靜了。平馬拿筆的手停在半空中,褚嚴站在柱子邊上,臉都白了。
“等京都回話。”雲澈說,“十萬斤砂不是小數目,兌付庫的底庫鑰匙,不在朕身上。”
邵衡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末了點了點頭。
“那就三天。二月十七,日落之前。”
舟島上的會商散了。梁拱辰跟著邵衡上了小船,走出去十幾丈,還回過頭來,衝著岸邊那一溜小早揚了揚下巴,說了一句啥,隔著風聽不清,他手底下那幾個水兵哄地全笑了。邵衡坐在船頭,背對著他們,一回頭也沒回。
褚嚴站在岸上瞧著那條小船走遠,湊過來小聲說,大乾的水師跟督造司,向來是兩張皮。水師的人打仗賣命,督造司的人管著船、管著炮、管著火藥,連水兵的餉都要過督造司的手。梁拱辰那樣的老游擊,見了邵衡這麼個文官得拱手,心裡頭沒準憋著一肚子火。今天這三天,是邵衡松的口,回了船上,梁拱辰嘴上不說,肚子裡橫豎要記他一筆。
雲澈嗯了一聲,沒往下問,可這幾句話,他一個字一個字都揣進了心裡。
村上宗久那一整天都沒進行轅。夜裡有人來報,說他在港裡的酒鋪喝到二更,摔了兩隻碗,拍著桌子罵,說他村上家在內海橫著走了三十年,頭一回見天子給人討饒,多討一天,也是討。這話傳得很快,到後半夜,長門港裡的腳伕都知道了。
雲澈聽完,沒吭聲,披上那件棉袍,上了日和山。
半藏早在烽火臺跟前等著了。她坐在一塊背風的石頭上,膝蓋上擱著那隻黑漆盒子,四個角的銅在月光底下泛著一點光。她的眼睛白天裡瞧啥都是霧,這會兒天黑透了,倒睜得比白天大,直直地朝著山腳下那道水道。
“陛下來了。”她沒回頭,聽腳步就聽出來了。
雲澈在她邊上蹲下,開啟盒子,把最上頭那一卷早鞆的紙條抽出來,藉著月光一張一張往下翻。
去年冬天在這座山上,他當著孟匠人和村上宗久的面說過,挑個初八的大退潮,引那條船偏開中流三十步。那句話說出去,村上也跟著拍了大腿,誰也沒覺出毛病來。回了京都他才想明白,初八是上弦,月亮半個,潮水起落是一個月裡頭最懶的時候,退不幹。
“砂賬上記的不是潮。”半藏說,“伊賀的人不管潮,只管砂。”
“朕知道。”
“可砂是跟著潮走的。”她把手伸過來,摸著他手裡那張紙條的邊,摸到一處戳破了的小洞,停住了,“這一張是哪年的?”
“記號是一道豎、兩個圈。”
“那是一百四十年前。”半藏說,“早鞆那一段,砂一年裡頭只露一回脊,都在開春,都在月圓以後。你往前翻,翻到最老的那張,也是這樣。”
雲澈一張一張翻下去。點子擠成一團的地方,一年一年,都落在同一個記號旁邊,那個記號他在盒子裡見過幾百回,到今天才認出來,是個歪歪扭扭的滿月,月亮底下拖著兩道短橫。
望後兩日。
三百年,沒錯過一回。
山腳下的海是黑的,鎮波泊在白洲外頭,船上掛著三盞燈,一盞高兩盞低。再遠一點,靖遠也掛著燈,跟它隔著二三里水面,一明一暗地應著。
“你瞧得見嗎?”雲澈問。
半藏沒答,眼睛還朝著水道那一頭。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早鞆當中那道砂脊,在鎮波船頭東邊,偏北,離著中流有三十來步。砂這會兒是睡著的,到十七那天天亮以前,退潮退到底,它就醒了,往外頭走。”
她說著說著,抬手揉了揉眼角。雲澈瞧見她指頭上沾了一點溼,也不知道是風吹出來的淚,還是別的。
“夠了。”他說,“別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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