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宗久站在船頭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扔!接著扔!”
他喊完了,自個兒先笑了。那地方是白洲,這時辰正趕上大退潮,水深不過一人多高,天一亮,那些麻袋就全露在砂上頭,一個也跑不了。
十七號上有個人沒往海里扔,他從舵樓裡拎出來一隻陶罐,罐口塞著布條,布條已經點著了,揚手就要往艙裡砸。艙裡是砂,砂底下是米,米底下是啥,誰也不知道。
村上家一個後生離得最近,翻過船幫就撲了上去,連人帶罐子一塊兒壓在了甲板上。罐子沒碎,布條上的火燎著了他半邊袖子,他打了兩個滾,滾進一攤海水裡才滅了,爬起來的時候半條胳膊都是燎泡,咧著嘴直抽涼氣。
糧船上的人這下全老實了,一個個蹲在甲板上,抱著腦袋。
一槍沒放。
往回拖船的時候,村上宗久蹲在小早的船頭上,把那杆黑鐵短銃掏出來,拿袖子從槍管擦到槍托,擦完了又揣回腰裡。他嘴裡哼起一支瀨戶內海的漁歌,哼得荒腔走板,划船的後生們憋著笑,誰也不敢出聲。憋到進港,有一個沒憋住,噗地一聲,叫他回頭瞪了老半天。
天亮以後,長門碼頭上又站滿了人。
兩條糧船叫小早拖進了港,就泊在棧橋邊上,艙蓋全掀開了。上頭一層是米,扒開米,底下是砂,黑的,溼的,一鏟子下去能剷出半鏟子海水。白洲上那些叫扔下海的麻袋也撈回來了,碼在碼頭上,一溜排出去老遠,每隻麻袋口上都縫著一塊布條,布條上印著四個字,東海督造。
福字十三號的船老大叫人押上棧橋的時候,還梗著脖子,衝著天子嚷:長門的文書上寫著,大乾糧船永免港釐,你們這是撕約。
“文書上寫的是糧船。”雲澈說,“糧船裝米。你這船,米底下裝的是啥?”
船老大張了張嘴,沒出聲。
“砂是打瀛洲的海底摟的。”雲澈接著說,“在朕的海里偷朕的砂,擱哪兒都叫賊。賊船,長門那份文書管不著。”
博多的倉田擠在最前頭,伸著脖子看了半天,看完了一跺腳,衝著那兩條船啐了一口。
“俺家福壽丸,一船米叫他們扣了,說是私通海寇。”他嚷道,“他們自個兒船底下裝的是啥?”
後頭的人跟著嚷,嚷聲一浪一浪的。糧船的船老大蹲在棧橋上,腦袋快埋到褲襠裡去了。
褚嚴沒去碼頭。他在偏屋裡對著那兩條船的艙單,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後來,手指頭停在一行上,半天沒挪。
“陛下,打去年臘月起,這兩條船每一旬往長崎送一回砂,一回少說幾千斤。”他抬起頭,臉上又是喜又是怕,“靖遠那塊新鐵皮,就是這麼來的。長崎外頭那幾條船能在這片海上耗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個洩口。”
“堵上了。”雲澈說。
“堵上了。”褚嚴長出了一口氣,“這回是真撐不過兩季了。”
那些砂後來沒往別處運。孟匠人一大早就蹲在碼頭的麻袋堆跟前,解開一隻,抓了一把出來,在手心裡搓,搓完了又擱到鼻子底下聞,聞完了拿舌頭尖舔了一下,呸呸吐了兩口。
“陛下,這是好砂。”他說,“跟鎮波身上那些鐵皮裡摻的,是一路貨。”
“長門爐能打?”
“打不了我哥那麼好的。”孟匠人說,“可井臺上那一摞紙,我蹭了半個月,蹭出點門道來了。先打幾塊試試,打壞了,大不了回爐。”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瞧天子,低著頭一直搓手心裡那把砂,搓得指頭縫裡全是黑的。
村上家那個燎了胳膊的後生,叫典藥寮的人拿獾子油抹了,胳膊吊在脖子上,也蹲在麻袋堆邊上看熱鬧。村上宗久打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罵他逞能,罵完了從懷裡摸出一塊乾魚塞給他,叫他回去躺著。
這一夜的賬,半藏是拿眼睛付的。
天亮那會兒她從日和山上下來,零扶著她,走得比往常慢。到了行轅門口,她站住了,抬起頭來,衝著日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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