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蓆是“颯颯”的,散而輕,剛才那一聲是“嚓”,利索、短促,是人翻身時身體壓著席子發出的,而且聲響之後,他能隱約感覺到門板內側的空氣有一絲流動的變動,像是有人翻了個身之後把被子重新攏了攏,被窩裡窩著的那口熱氣散出來了一股。
田瀟慢慢地把那截鐵銷完全抽了出來,鐵銷離開鐵環的時候他幾乎能感覺到鐵環輕輕晃了一下,晃動的幅度極小,大概只有一根頭髮絲那麼寬。
他把鐵銷握在掌心裡,鐵銷冰涼,一直涼到他的掌紋裡。門閂不再被固定住,整扇門變成了一扇只是虛掩著的門。
田瀟沒有急著推開。
他把鐵銷輕輕放在腳邊的地上,放的時候先用手掌墊著,鐵銷落了地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響,然後他回頭看了王午一眼,只拿眼睛對上王午的眼睛,嘴唇幾乎沒動,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在外面等著。”
王午點了下頭,退後兩步蹲在牆根的陰影裡,他蹲下來的時候衣襬擦了一下牆根,發出極輕的“唰”一聲,田瀟朝他皺了一下眉,王午立刻不動了,整個人僵在陰影裡,連呼吸都放淺了。
田瀟重新轉回去面朝門板。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手掌平貼著門板的中段,輕輕推了一下。門板紋絲不動。他加了一分力,又推了一下。
這一下推得比第一下重,門軸處的鉸鏈發出“吱呀”一聲,不長,但尖,像是鉸鏈多年沒上油,裡頭的鐵軸和鐵套之間的縫隙早就被鏽填死了,被外力一推的時候鐵鏽崩開了一小撮,金屬互相咬著發出了一聲不滿的抗議。
田瀟的手停在半空,門板被他推開了一條縫,大約兩根手指並起來那麼寬,門縫裡湧出來一股氣味,稻草和潮溼的泥地混在一起的味道,還夾著一股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酸味,像是長久沒洗的衣裳積下的汗漬,又像是人睡得久了被窩裡悶出來的那種鹹津津的熱氣。
有人。
他貼著門縫,把眼睛湊到那條細縫上往裡看,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門那邊有一股微弱的、溫熱的空氣在往外流,流到他臉上,涼了半截之後才散去,那股溫熱的氣息拂過眼皮的時候,他後脖頸上的汗毛又豎了一回。
然後門板那邊又傳過來一個聲響。那聲響比剛才的那一聲更輕,像一個人無意識地把胳膊從被子外面收回到被窩裡,衣袖蹭著草蓆邊沿滑過去,“唦”一下,極短。
緊接著就是徹底的沉默,沉默得連門縫裡那股溫熱的氣息都像被什麼吸回去了似的。
田瀟把眼睛從門縫上移開,後腦勺靠著城牆的磚面,閉了一下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夜裡一吹就涼了,涼意順著太陽穴往兩邊走。
有人睡在門後面的屋裡,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不止一個。草蓆被壓著的那片地面是泥地,溼泥,稻草鋪在上面吸水,睡久了稻草就會變軟、塌下去。
那股酸味是汗味積久了才有的,不是一天兩天能積出來的。說明這扇側門後面長期有人睡,至少這間屋子裡的人是常住的。
田瀟把手從門板上慢慢收了回來,他收得極慢,手掌先離開門板半寸,再一寸一寸往後撤,保證手掌離開的時候門板不會因為突然失去壓力而產生任何晃動。
然後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把門板重新合緊,門軸這次沒出聲,大約是鐵鏽被剛才那一推已經崩鬆了,再合的時候反倒順滑了一些,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銷,按照剛才拔出來的方向,重新把它插了回去。
他插得很小心,鐵銷沿著鐵環的孔洞滑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落到了底,他又用拇指按了一下,確認它卡在原位,和之前分毫不差。
田瀟貼著牆根慢慢退後,他退的時候臉朝著門板的方向,退一步停一下,看門板那邊有沒有動靜,門板自始至終安安靜靜的,連剛才那種稻草蓆子的摩擦聲都沒有再出現,他退到王午蹲著的位置,沒有出聲,只拉了一下王午的袖子,兩個人都沒說話,一起沿著原路退回乾溝。
退到乾溝的溝沿上之後兩人彎著腰快走了十幾步,一直走到乾溝中段那道土坎後面,田瀟才停住腳,蹲下來喘了一口氣。夜風從溝裡灌上來,迎面吹在他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後背上又涼又黏,內衫的布溼透了之後貼在脊樑骨上,夜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王午蹲在他旁邊,也不急著問,就等著。等了會兒,田瀟把氣喘勻了,拿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才開口。
“門後面有人。”他對王午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在睡覺。不止一個。”
“你聽見了?”
“聽見了,翻身的聲音,草蓆子響,還有喘氣。”田瀟說著又抹了一把臉,“不是錯覺,屋裡頭有人住著,不止一天兩天的住法。”
王午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那怎麼辦?咱們還進不進了?”
田瀟沒有馬上回答,他蹲在溝沿上,望著城牆方向,城牆上這段又恢復了安靜,火把一根一根地插在垛口旁邊,火光映在磚面上,暗紅暗紅的,那扇側門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像一張合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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