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休整的第三天,大梁下了一場雨。
田瀟一個人坐在營帳裡,雨點打在帳布上,噼噼啪啪,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他把營建司近半年來的竹簡全部攤開,按時間順序排成三排。
第一排是勘察記錄,第二排是施工日誌,第三排是他自己隨時記下的戰術觀察。
雨聲裡,他一條一條翻看,偶爾停下來在空白處補幾個字。
竹簡上的字跡有的已經模糊了,那是夏汛時受潮留下的痕跡,曬乾後墨色淡了一層,但還認得清。
他順著從右往左的順序,把滅趙之戰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大梁圍城,前後五十三日。
他記得最清楚的不是城破那天的火光和巷戰,而是圍城第三週某個深夜,他從哨位上下來時看到的一幕,城頭上魏軍也在輪換值守,兩撥人在黑暗中默默交接,誰也不出聲,只有兵器的輕微碰撞聲。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對面城牆上的人和這邊營帳裡的人一樣,都在熬。
這個念頭在當時被他按下去了。
第二天太陽昇起時,他依然要帶人修壕溝、運糧草、檢查弩炮,但那晚的感覺留在了記憶裡,此刻翻出來再看,像一塊沉在杯底的沙礫,水乾了才顯出來。
他拿起刻刀,在第一片竹簡上寫:“大梁圍城五十三日,城破之快,在斷糧道、阻援軍,然攻城之難,在人心,城中魏卒直至糧盡方降,非因不畏死,實因退無可退,若日後治趙地,須給其生路,絕人生路者,人必絕其路。”
刻完這一行,他吹了吹竹屑,又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秦軍攻城時用了弩炮、雲梯、投石,這些器械他在幕府裡看過圖紙,威力確實大。
但真正讓大梁撐不下去的,是王翦把糧道斷得徹底,城內的糧倉從滿到空,只用了不到兩個月,而他後來去收屍時看到的那些屍體,很多人肋骨凸出,是餓的。
他把竹簡翻了個面,又補了一句:“攻城不如困城,困城不如斷糧,日後營建,凡圍城工事,須優先考慮糧道封鎖。”
第二排竹簡是代地之戰的記錄,那場圍殲戰他基本沒拿刀,全程都在做營建和路線勘察。但最後魏公子嘉被俘的那個東北小路缺口,是他走出來的。
這件事他在心裡反覆琢磨過很多遍,如果當初夏汛勘察時他沒有多走那一段路,如果他把那條山間小道只當作“騎兵難行”就略過了,那代地之戰可能要拖得更久,魏嘉若從那條路跑了,秦軍還得再追幾年。
他把這一段也刻了下來:“代地平定,靠包圍周密、後勤不斷,但代地多山,若非雨季勘察時多走一步,東北缺口險些漏網,日後凡戰,參謀標圖不可盡信,須遣人實地走一遍。”
刻到這裡他停了一下,這句話說起來簡單,但秦軍裡真正重視實地勘察的人不多。
他是在幕府裡跟著劉工師才養成的習慣,而劉工師又是跟著老一輩工師學的。
這種“多走一步”的做法,秦軍裡一直有人做,但從來沒有人把它系統地寫下來過。
他想把它寫下來。
第三排竹簡最長,是糧道維護的記錄。
從歇糧點的間距到地窖的挖法,從木牌刻水的位置到民夫輪換的週期,事無鉅細,他全記了。
但有一條他反覆寫了三遍又劃掉,最後換了個說法:“糧道為全軍命脈,本次北征,糧道維持尚可,但歇糧點間距過長,冬雨季運輸仍有風險,宜縮短間距至二十五里,並儲備一倍應急糧。”
寫“宜縮短”三個字時,他想起了築營時那筆糧草賬,照標準配發,重體力工卒吃不到工程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