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秋收開始。
全縣的田裡都是人。
天剛矇矇亮，田埂上就有了動靜。
割稻的人彎著腰，鐮刀一閃一閃的，唰唰地響，稻穗一把一把地倒在臂彎裡，倒滿了就放在身後的地上。
打穀的人站在打穀桶前，雙手攥緊稻把，用力往桶壁上摔，穀粒簌簌地落下來，濺在桶壁上又彈回去。
運糧的人挑著籮筐在田埂上來回走，扁擔吱呀吱呀地響，籮筐裡的穀子堆得冒了尖，走一路灑一路。
田瀟每天騎馬到各里巡查。
他天不亮就出門，先沿河走一遍看看堤，再拐進田裡。
馬是從郡裡借的那匹棗紅馬，蹄子不太結實，走田埂上的硬泥時總打滑，他就下來牽著走。
走了一段，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層泥，走一步沉一步，但他沒停下來刮。
催糧吏拿著木牘，在田頭一戶一戶地核對。
核對到誰家，誰家的戶主就湊過來看。
有的戶主不識字，催糧吏就唸給他聽，唸完了問對不對，對了就按手印。
印泥是硃砂調的，裝在個小陶碟裡，按完了手指頭上紅紅的一團，有人順手往衣襟上一蹭，留下個紅印子。
田瀟走到安平裡時，趙安國家的稻子已經割完了一大半。
趙安國拄著棗木杖站在田頭，袍子的下襬紮在腰帶裡，腳上穿了雙半新的草鞋。
他旁邊站著趙稷，漢子拄著木拐，用一條腿站在田埂上，正看著田裡打穀的人。
打穀的是趙家的兩個長工，光著膀子，脊背曬得黑紅，汗珠子從肩胛骨上滾下來，落到打穀桶裡，和穀粒混在一起。
田瀟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趙稷忽然轉過頭來，看見田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用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縣尉，今年收成好。”趙稷的聲音比上次在堂上時亮了些，“三百畝，能收兩百多石。”
“交了一百二十石，還剩八十石。”田瀟翻身下馬，把韁繩攥在手裡，“夠你吃兩年。”
趙稷笑了笑。
他的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裡有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褲管，又抬頭看了看田裡的打穀桶。
桶裡的穀粒已經堆了半桶，金燦燦的，在太陽底下晃眼。
“縣尉，我這條腿雖然斷了，但手還能打鐵，周師傅說，等秋收完了，讓我專打鐮刀，鐮刀刃口薄，要用手錘延展，他說我手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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