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廟祝正拿掃帚往外趕人。
「說了多少回了,香案底下不許睡!衝撞了城隍老爺,你擔待得起?」
掃帚落下去之前,讓人一把攥住了。
韓守拙攥著掃帚把,也沒往回拽,就那麼攥著。廟祝使了兩回勁,掃帚紋絲不動。
「那底下暖和。」韓守拙說,「城隍老爺不缺這點地方。」
廟祝看他一身舊棉袍,身後還跟著個鐵塔似的大個子,把後半句罵人的話嚥了回去,嘟囔著走了。
案子底下縮著一個老太太。
她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身上裹著兩層破絮,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包。布包口露出半截鞋底,納得密密的,一看就是新的。
「王栓他娘?」
老太太抬起頭,眼神有點散:「你們是恆通當的?房子都給你們了,還要什麼?」
「我們是鎮北的。」
老太太的嘴張了張,懷裡的布包抱得更緊了。
「王栓,朔州北門箭樓的弓手。」韓守拙在案子前頭蹲下來,「我是他的將軍,韓守拙。」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忽然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指節發白。
「栓子,」她說,「栓子他沒欠過人錢。」
石墩去廟外頭端了一碗熱豆漿回來。老太太捧著碗,喝一口,說一句,斷斷續續把事情說清楚了。
上個月初五,恆通當來了四個人,領頭的大個子拎著鐵尺,拿出一張借據,說王栓出征前借了十二兩,本利如今二十二兩。
她不識字,人家讓她按手印,她按了。按完,房契就讓人拿走了。
槐樹衚衕三間瓦房一個小院,王栓他爹留下的。第二天,門上就換了鎖。
「借據上那個手印,」宋知微問,「是您按的,還是王栓按的?」
「借據上本來就有一個。」老太太說,「他們讓我在另一張紙上按,說那是認賬的。」
宋知微沒再問,低頭在小本子上寫。
「撫卹領了嗎?」韓守拙問。
老太太把懷裡的布包開啟。裡頭是一雙新棉鞋,千層底,鞋面是青布的,針腳又細又密,一次都沒上過腳。
她把手伸進左邊那隻鞋裡,掏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
「栓子走的那年說,開春就回來。」她把紙遞過來,「我給他做了這雙鞋。鞋做好了,人沒回來,回來了這張紙。」
韓守拙接過那張紙,沒急著開啟。
「朔州守城的第十六天夜裡,我上北門箭樓查崗。」他說,「王栓在垛口後頭搓手,凍得直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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