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德勝門外的地，先是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馬蹄。三千二百人的蹄聲疊在一起，從官道北頭壓過來，像一面大鼓在地底下被人擂。護城河對岸的老槐樹，槐花被震得簌簌往下落，三千零一十一個杏黃褂子的漢子，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黑壓壓的甲，黑壓壓的槍，沒有一面旗。
京營右衛從東西兩頭合攏，半個時辰以前還是敞開的曠地，轉眼被圍成了一個口袋。三千零一十一個人在口袋裡，皇帝和他身後的十幾個人，在口袋最裡頭的吊橋頭上。
胡三的柺杖，咚的一聲，戳進了泥裡。
靖王那十一個親騎，刀全拔了出來，刀尖朝外，背靠著背，圍成一個小圈，把皇帝、範忠、韓守拙、馮簡都圈在裡頭。
「別動。」皇帝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十一個人的刀，一寸都沒有再往前。
甲陣的正當中，讓開一條路。一頂八抬的青呢大轎，從路上抬過來，轎簾是絳紫色的，邊角鑲著金線。轎子在距離吊橋二十步的地方放下，一個小廝跑上前去，打起轎簾。
陣前，一匹棗紅馬上坐著的，是右衛指揮使彭守業。他把頭盔壓得很低，眼睛盯著自己的馬耳朵，手裡的韁繩，勒得指節發白。他身後的兵，一排一排，臉上也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被人拎到半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鬆手的茫然。
盧敬之下了轎。
他穿著一件大紅蟒袍，繫著玉帶，頭上戴著烏紗，五十來歲的人，身量不高，走路不快，每一步落地，都穩得像在自己家的院子裡。他的眼角紋往上翹著，嘴角也翹著，遠遠看去，像一個剛從壽宴上回來的富家翁。
他在二十步外站住，整了整衣袖，朝著灰布長衫的皇帝，深深拜了下去。
「臣盧敬之，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沒有人答話。
護城河上的風，一陣一陣地刮，把他蟒袍的下襬吹得鼓了起來。
「國舅來得巧。」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一點情緒，「朕出城走走，國舅怎麼知道朕在這兒。」
「陛下龍體，臣日夜懸心。」盧敬之直起腰，一臉的懇切，「今晨聽說城外有三千亂民聚集，還有人冒稱殿下，臣實在放心不下，擅自調了京營右衛前來彈壓，兵部火牌俱全，請陛下過目。」
他說著，把那張調令，交給身旁的小廝，小廝雙手捧著，一路小跑到吊橋頭，遞給了馮簡。
馮簡接過去，掃了一遍，臉色沒變，只是把紙折了折，塞進袖子裡。
「陛下。」盧敬之又拜，「此地不是萬乘久留之處。請陛下即刻起駕回宮，亂民之事，交給臣來料理。」
「亂民。」皇帝重複了一遍。
「是。」
「他們是朕的百姓。」皇帝說，「三千零一十一戶，今天早上，朕剛用一間當鋪的票，把他們的戶籍贖回來了。」
盧敬之的眼皮，跳了一下，快得沒有人看見。
「陛下仁德。」他還是笑，「可是那三千人當中，混著幾個什麼樣的人，陛下知道麼。」
他的目光，從皇帝的肩膀上挪開，越過馮簡，越過韓守拙，落在了靖王的臉上。
靖王穿著那件先帝賞的狐裘，站在城樓的門洞下頭，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