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走了二十里,天黑透,在一片幹河灘上紮營。
灶火點起來,三千多人的炊煙壓在河灘上,一縷一縷往北飄。韓守拙沒有去灶邊領湯,他讓石墩守在帳口,把靖王、汪秉和、馮簡、雷沉請進來,又讓老孫拎著那隻空抽屜,一併放在帳中的矮桌上。
那張新當票攤在抽屜旁邊,燈芯跳了兩下,字影跟著晃。
「櫃檯車今天過橋,前後有幾個人近過車。」韓守拙問。
「牛三的人,兩個。」馮簡答得乾脆,「橋頭一個看車號,橋尾一個收鐵箍。再就是老孫,他沒離過韁繩。」
老孫把鞭子往地上一頓:「我這雙眼睛,盯了一路,抽屜沒人碰過。」
「抽屜是鎖著的。」韓守拙拿起鎖,翻過來,鎖眼裡乾乾淨淨,沒有一道新劃痕,「鑰匙只有一把,在我腰上,睡覺也沒解過。」
帳裡一時靜下來。
靖王拿起當票,湊到燈下,看了一遍,把紙放回去:「還是描的。」
「殿下說過,先帝那張是描的。這一張,」韓守拙把兩張紙並排擺開,「描的人,是同一個。橫畫往上挑得一樣平,豎鉤拐得一樣穩。」
「同一個人寫了兩張。」汪秉和皺眉,「一張是太后描先帝的字,另一張呢。」
「一張是太后手裡出來的字,」馮簡接過話,聲音發緊,「可太后不會讓這一張出現在櫃檯抽屜裡。」
「所以描這一張的,是學了太后的人。」韓守拙說,「學得很像,像到連殿下都要看兩遍。」
沒有人再說話。灶棚那邊傳來舀湯的碗響,叮叮噹噹,隔著帳布,顯得很遠。
韓守拙的手指按在當品那一行上,一筆一筆,從「白」按到「條」。
「三十八條。」他開口,「景和二十三年,白草灘押糧,我帶三十九個人,最後活著出來的,只有我一個。三十八個人,死在雪裡,一個一個埋的,名字我沒落下一個。」
靖王盯著他:「這事,朝裡知道的有幾個。」
「兵部恤賞司的冊子上有名字,沒有人數。」韓守拙說,「臘月三司會審,我當堂念過一遍,在場的有三司的官,有堂外聽的百姓,也有宮裡來旁聽的人。」
「那就是誰都知道。」雷沉低聲說。
「名字誰都能知道,」韓守拙搖頭,「可這張票上寫的是『條』,不是『名』。當鋪當人,才寫『條』。周福那一張,是『一條』,這一張是『三十八條』。」
汪秉和嘴唇動了動:「掌櫃的,你是說,對方要拿三十八條命,當給你。」
雷沉在旁邊插了一句:「內府監的老規矩,說人手不夠,只說缺幾條。條是活的,是能使喚的。」
「所以對方心裡,這三十八條,是能使喚的。」馮簡的臉色變了。
靖王低聲道:「汝州養了九年的第八坑,三千人,是我挖的底,也是我救出來的。他們要是還藏著另一批,我的人不會不知道。」
「殿下的人不知道,」韓守拙說,「不代表沒有。」
他看著當票,慢慢往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