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離選秀的日子還有些天，但此次應選的各家閨秀名冊，早己送到了養心殿的案上。
一邊聽著進忠上報的各宮中的訊息，弘曆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名冊。
“所以，你覺得，高氏是真的打定主意，要養著璟妍了？”弘曆的聲音十分平靜。
而聽在進忠的耳裡，卻猶如雷霆萬鈞一般，震得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些事情，他的師傅李玉也好，從前師傅的師傅王欽也好，都沒有教過他。
一首以來，他們侍奉的這位主子，雖然說起來是身份尊貴、權勢滔天的王爺乃至於帝王，可他們這些近身服侍的人，卻似乎誰都能插手前朝後宮之事，在主子面前點評幾句。
可是，這段時日，進忠所見到的皇上，與他從小服侍的那位，實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而此時此刻，皇上問，貴妃之事他是怎麼看的，進忠有些猶豫。
他知道，他可以規規矩矩地回答，說他只是個奴才，不過是將眼線們傳來的訊息上報，並不敢有自己的想法，一切都聽憑皇上的意思。
這樣回答，固然是安全的，可他從今往後，大約也就只能在御前，做些侍奉的雜事了。
他是這紫禁城中，最最卑賤的閹人，沒有尊嚴、沒有兒女，也沒有未來。但是，正因為他生在這樣的處境中，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握住更多的權力。
“奴才不敢妄言猜測貴妃娘娘心意，但自從西公主以來，貴妃娘娘的確對公主關愛備至。從前貴妃娘娘與怡嬪娘娘間多有齟齬，如今瞧在公主的面兒上，兩位娘娘倒似是親姐妹一般了。”
弘曆對高晞月的性子是瞭解的，本也是為了看看這個進忠是否可用，因此不過一笑，又說起了選秀的事。
“這次選秀，太后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進忠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話，這段時間，太后娘娘在宮外只與圓明園和諴親王府兩處有聯絡，宮城之內，太后娘娘與諸位太妃，以及和昭、和敬兩位公主失常相見，皇后娘娘按例也會領各宮主位娘娘，一同到壽康宮向太后娘娘請安。”
聞言，弘曆有些沉默。
今日鹹福宮中，陳氏的那些話，讓他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生母早亡，如今的太后娘娘，當年的莞嬪，曾是後宮中唯一一個，對他釋放過善意、教導他自尊自愛的人。
後來機緣巧合下，他與己經成了熹貴妃的她，成了一對真正的母子。
自然，他們兩人都清楚，雖然玉牒上他們兩人是親生母子，可實際上，當時宮中眾人，誰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世呢？
弘曆當然也期盼過，若熹娘娘真的是他的生母該多好。
他就不用再圓明園中孤獨多年，唯一照顧他長大的奶孃或許也不會死，熹娘娘更不必在宮外受幾年的苦。
最重要的是，若他真是熹娘娘的親生兒子，那他便可全心全意地愛著、照顧著自己的母親與幼弟，而不是在事情塵埃落定前的每一天，都擔憂著熹娘娘的心意是否會變改。
後來，熹娘娘讓六弟過繼到了果親王一脈，他的心終於落定，可橫亙在他們母子之間的裂痕，終究是無可避免地產生了。
然而，在他渾渾噩噩的那段日子裡，己經成了太后的熹娘娘，還是為他的生母，爭來了靜恪太妃的名分。
陳氏此人身上謎團頗多，弘曆雖要用她，卻並不敢太信她。然而她那一番對生母養母的見解，確實說在了弘曆的心坎上。
是啊，生母如何，養母又如何呢？只要有情分、彼此信任，母子就是母子。
想到這裡，弘曆只覺得，那座特地為太后建造的壽康宮，似乎也有些不足以表達他對熹娘娘的感激敬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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