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聽得這一聲，第一反應是糟了。
說著說著，他不免有些沉浸於回憶中，一時間口中帶出的，便還是當時對烏拉那拉氏的稱呼了。
有些忐忑地望了上首坐著的婉妃娘娘，見她面上沒有任何不快，才略微放心了些。
“李福勝明知道小德子的出身，還收了他做義子，是因為他本就是瓜爾佳氏送進宮的太監。他老家也在北首隸，不過比我們這些人家還要窮苦些，那會兒實在過不下去，他家裡人把他送去騸豬匠那裡……像他這樣的人，原本是不配進宮來的，不知是瓜爾佳氏的哪位大人，當時路過他家人跪在京郊淨身房門口，為他說了兩句話，才讓他有了活路的。”
秦立在妃子娘娘面前不好說得太多，可婉茵並不是真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對於封建王朝那些壓迫百姓的行徑，是很有些瞭解的。
貧苦漢人的孩子，即便是“能傳宗接代”的男孩兒，也多的是養不起的。在狠心把他們弄死或丟掉之外，父母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把自家“多餘”的兒子閹割了，再送到京城去。
倘若真能從那粗糙的手法中活下來，又幸運地真的進了紫禁城，那這個孩子不僅能活下去，甚至還有了將來帶攜著家人一同富貴的希望呢！
李福勝這樣一個在宮廷鬥爭中的失敗者，卻己經是千千萬萬個自閹中極其幸運的了。
若不是婉妃娘娘的神色始終平靜，沒有半點嫌惡、害怕、驚訝，秦立是絕對不會說這麼多的。
他覺得自己有些理解進忠了，這個年紀輕輕就混上御前總管太監的傢伙，對著婉妃娘娘總有份特別的尊重，他原本還以為……
現在看來，大約是因為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從娘娘那兒感覺到，他與宮中的宮女侍衛，也都是一樣的人吧。
“後來瓜爾佳氏的那位娘娘沒了，一家子也都賠進去後，李福勝因為人機靈，就投到了景仁宮麾下。不是現在那個烏拉那拉氏，是從前的景仁宮娘娘。”
果然！蕊姬當日的推測，與李福勝的情況完全對上了！
想想也有些好笑，從前烏拉那拉家挖了瓜爾佳氏的牆角，沒過多少年，太后又從烏拉那拉家手裡，挖走了白蕊姬這樣一個美人兒。更巧的是，今時今日，又恰巧是白蕊姬由己及人，推測出了這個製造謠言的幕後黑手的來歷。
一時間，即便是不怎麼迷信的婉茵，都忍不住要嘆一句，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秦立己經將話說得很明白了，婉茵也不叫他為難，“今日秦公公坦誠相告，這份情誼本宮記在心裡。文芝，給秦公公看賞。”
永壽宮的賞賜一向豐厚，秦立笑盈盈地從文芝手中接過荷包，那輕飄飄的分量，一下子就讓他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是銀票了。
猜到婉茵稍後還要訊問李福勝，卻己經給了他賞賜，秦立立刻很有眼色地謝恩退下了。
“寧芝，若當日你是烏拉那拉氏，你會拉李福勝一把嗎？”
等秦立退了出去，婉茵轉向了身邊的寧芝，聲音裡似乎有了幾分不確定的迷茫。
寧芝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思忖了一番，才用堅定的語氣對婉茵道，“娘娘，若換做是奴婢，奴婢……我想幫他！”
永壽宮中只有她們這些近身的宮人與娘娘時，彼此之間的規矩一向是沒有那麼多的，但說出了這句話，寧芝的膽氣明顯也更壯了些：
“烏拉那拉貴人當時是宮中唯一的妃位娘娘，只在皇后娘娘、貴妃娘娘之後，又是侍從潛邸的側福晉，只要不違反宮規祖制，什麼樣的事情做不得？隨便找個藉口，說是這李福勝一向運送炭火勤謹，隨便賞點銀子，沒準兒就能救了那小德子一命呢！”
文芝也接話道，“就是，若她再有心些，問問那李福勝到底遇到了什麼難處，看看小德子的病怎麼治要多少銀兩，哪怕不想擔責，讓惢心姐姐‘借’給李福勝一些銀子呢！”
見婉茵附和著文芝的話笑著點頭，寧芝也爭著道，“對啊，或是跟內務府開口，把小德子要到延禧宮去，一句話的事兒，要救治他便也名正言順了。”
幾人正說著，方才跟在趙德海身邊的小太監進來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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