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關慶功的籌備緊鑼密鼓鋪開,整座邊關城池張燈結綵,破碎的城牆被匆匆修補,隨處懸掛象徵大捷的人道白幡。各大宗門長老接連設宴,輪番派人登城樓邀約林硯與蘇清鳶赴宴,共飲慶功酒,接受萬族朝拜。
接連三日,二人盡數婉拒。
蘇清鳶忙著清點聯軍殘存戰力,加固虛空裂隙周邊禁制,防止域外暗子趁亂滲透。而林硯終日立於城頭,指尖人道微光流轉,一遍遍掃視方圓千里山河,眼底詞條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全是眾生神魂附著的迷夢殘紋。
【北境三城:七成百姓滋生安逸執念,迷夢條文濃度持續上漲。】
【南域宗門:半數修士懈怠修行,一心爭奪戰後賞賜、疆土資源。】
【人道覺醒者數量停滯,新覺醒生靈不足百人,舊有覺醒者意志持續衰減。】
【萬世迷夢大陣持續蓄能,三年時限穩步推進,腐蝕速度超出預估三成。】
林硯望著冰冷的詞條提示,心底一陣無力自嘲。
打贏一場生死血戰又如何?刀劍能斬碎敵軍軀體,卻斬不斷人心深處貪圖安穩的惰性。苦難逼迫人清醒,可短暫的和平,輕而易舉就能磨滅所有人浴血換來的警覺。
“林道友,宗主與各宗首領已在城主府等候,還請移步!”一名年輕修士快步登上城樓,神色懇切,眼底滿是對榮光的嚮往,“此戰若無你,界關早已淪陷,如今萬宗齊聚,都想一睹你的風采,論功行賞之下,你可執掌整片南域人道權柄,從此受萬代供奉!”
林硯收回遠眺山河的目光,淡淡搖頭:“賞功之事,諸位自行決斷便可,我無心參與。”
修士面露錯愕,連忙勸說:“道友切莫意氣用事!這是無數將士用性命換來的盛世功績,執掌人道權柄,便能調動天下修士,穩固邊疆,何來無心之說?”
【呵,調動萬千沉溺幻夢之人,又能守住什麼?人心先倒,再強的兵馬,終究只是一盤散沙。】林硯暗自腹誹,面上並未表露分毫,只輕聲道:“我另有要事,即刻便要動身遠行。”
話音落下,遠處傳來一陣輕盈白衣響動,蘇清鳶處理完防線事務緩步走來,周身還裹挾著淡淡的殺伐靈氣。她看向前來邀約的修士,平靜開口:“我會留下鎮守界關,防備域外突襲。林硯要孤身遍歷凡城,清掃世間迷夢,慶功大典,我們二人便不參加了。”
那修士徹底愣住,半晌無法理解二人的選擇。所有人拼盡全力換來太平,本該享受榮光,這兩位扭轉戰局的核心人物,卻偏偏要捨棄一切,獨自奔赴各地的混沌迷局。
“清掃迷夢?如今敵寇遠遁,世間安穩,哪裡還有什麼禍患?”修士低聲不解,“民間百姓飽受戰亂,只想安穩度日,你四處宣講危局,反倒會引得人心惶惶,惹人厭煩。”
林硯眸光微沉:“他們如今的安穩,是建立在迷夢編織的假象之上。等域外迷夢大陣成型,到時候不是人心惶惶,而是萬靈永世沉淪不醒,再無甦醒之機。”
可這番話語落在對方耳中,只像是危言聳聽。修士見勸說無果,只能無奈拱手告辭,轉身下山傳遞訊息。
城樓之上再度只剩二人,蒼茫戈壁長風捲起地上血色沙塵,漫天殘陽將兩道身影拉得孤寂綿長。
蘇清鳶看向林硯,眼底藏著幾分擔憂:“萬世迷夢大陣的腐蝕之力陰柔無形,你孤身遊走世間,沒有聯軍庇護,一旦遭遇潛藏的域外暗子偷襲,處境會萬分兇險。不如我分一半覺醒修士隨你同行,相互照應。”
林硯輕輕擺手,望向山下城內歡聲笑語的人群,心底滿是悲涼:“不必。那些修士心中早已生出享樂執念,帶著他們,沿途只會不斷勸我停下腳步,奔赴慶功盛宴。世人若不願清醒,再多同行之人,也只是拖累。”
“唯有孤身獨行,不受旁人雜念干擾,方能精準點破每一座城池潛藏的迷夢。”
蘇清鳶沉默片刻,抬手取出一枚瑩白玉佩,玉佩之上鐫刻人道守禦紋路,遞至林硯手中:“此乃我本源凝練的護身玉,若遭遇至尊級域外修士襲擊,可替你抵擋三次致命攻擊。界關防線我會死死守住,一旦虛空裂隙有異動,我便傳訊於你。”
林硯接過玉佩收入衣襟,指尖人道微光一閃,分出一縷獨屬於醒世孤燈的本源絲線,渡入蘇清鳶神魂:“若你這邊遇上難以抗衡的敵人,催動絲線,我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即刻折返。”
二人並肩佇立城頭,沉默俯瞰下方城池。街道之上百姓奔走相告,商販恢復經營,孩童嬉笑打鬧,所有人都沉浸在大戰落幕的歡愉之中,無人察覺纏繞自身、悄然蠶食神魂的漆黑條文。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重逢。”蘇清鳶輕聲開口,清冷聲線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天下城池萬千,迷夢遍佈四海,千萬莫要強求所有人覺醒,不必獨自扛下世間所有重擔。”
林硯淡淡一笑,笑意裡滿是孤高與悲憤:“普天之下,唯有我能窺見迷夢條文,唯有我能改寫因果法理。世人皆醉,總要有一人獨醒。若是連我都選擇置身美夢,這片天地,再無半點希望。”
他轉身,不再回望喧囂的邊關城池,一襲素衣邁步走下城樓,沒有攜帶兵器,沒有隨行侍從,只懷揣一盞僅存微光的醒世孤燈,孤身踏入通往內陸的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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