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給你們的，只是暫時的麻醉。”林硯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人聲，傳遍整座城關，“今日你們在夢裡得享太平，來日神魂被域外條文吞噬，連自我都將不復存在。所謂安樂，是拿你們的靈魂做祭品。”
“危言聳聽！”那名將領厲聲喝斷，“無數城鎮之中百姓安居樂業，何來神魂被吞之說？是你被執念矇蔽雙眼！”
人群之中附和之聲越發浩大，不少半夢半醒的修士，原本還留有幾分猶豫，此刻也被群體情緒裹挾，敵意愈發濃烈。
【檢測集體心念敵意上升。】
【人道燈火受負面心念衝擊，損耗速度進一步加快。】
【部分覺醒者信念出現動搖，內心產生自我懷疑：我們所堅持的，是否真的毫無意義？】
兩三名覺醒者垂下頭顱，雙拳無力鬆開。日復一日廝殺，無盡誤解唾罵，看不到勝利的曙光，此刻鋪天蓋地的指責，終於壓垮了他們心底緊繃的弦。
其中一名中年修士，一身傷痕累累，曾經也為守護疆土浴血死戰。他望著下方洶湧的人潮，聲音沙啞低沉：“林硯……會不會，當真如他們所言，我們的堅持，只是一場無謂的偏執？若放下抵抗，所有人都不必再受苦流血。”
這句話落下，城頭氣氛瞬間沉重到極點。
堅持清醒，要承受無盡戰鬥、無盡傷痛、無盡唾罵；沉淪幻夢，則可以放下一切重擔，得到夢寐以求的安寧。這道選擇題，無時無刻不在拷問每一位星火持有者的神魂。
林硯側過頭看向這名修士，目光悲憫，卻並未苛責。
“痛苦的現實固然殘酷，可那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虛幻的美夢再如何美好，那也是別人編織的牢籠。”他緩緩開口，“選擇權，應當握在眾生自己手中，不該由域外之手強行贈予。我們守護的，從不是一定要所有人苦難清醒，而是守住‘選擇’本身。至少要留下一條路，留給那些願意醒來之人。”
就在話音剛落的剎那，遠方虛空猛地一顫。
域外至尊並未親自現身，但是無數灰色夢霧驟然暴漲，化作滔天浪潮，朝著界關席捲而來。趁著內部人心分裂，幻夢力量全力壓下。
“不好！”蘇清鳶玉訣急掐，清冷靈光盡數鋪開，護住身旁心神不穩的覺醒者。
人道光壁之上，裂紋瞬間蔓延擴大，白光忽明忽暗。林硯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位一絲淡紅血跡。神魂核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大量幻夢畫面瘋狂湧入腦海：放下執念，接受大夢，便不必再承受這份舉世為敵的孤苦。
他強壓下神魂翻湧的眩暈，一手按在城頭石壁，指尖微微顫抖，白衣下襬被飛濺的血珠點點染紅。
下方的聯軍修士，看見他吐血，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倒被幻夢放大心中猜忌，不少人高聲吶喊，要求撤去人道屏障，敞開城關接納域外大夢。
內外夾擊。
外敵在虛空佈下羅網，同胞在身後聲聲責難。
數十星火，於狂風驟雨之中搖搖欲墜。
林硯抬眼望向茫茫雲海，眼底悲憤深沉，卻不見半分屈服。世人酣眠，謗言如霜，可人道燈火，絕不就此熄滅。
“蘇清鳶，護住覺醒者。”他低聲吩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要分出一部分燈火，去探查夢網的流轉脈絡，找到流言投射的節點。若任由人心繼續這般崩解，不等域外大軍殺來，我們自己便會先分崩離析。”
蘇清鳶眉頭緊鎖：“如此一來，你的神魂負擔會加倍，太過兇險。”
“別無選擇。”
林硯閉上雙眼，人道燈火一分為二，一半繼續撐持城頭防禦光膜，另一半化作一縷極細的白光，穿透漫天灰霧，向著遠方大地的深處悄然遁去。
天光之下，那道單薄白衣身影，獨自扛起兩重重任。外界是無邊幻夢，內裡是人心離散，前路依舊漆黑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