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裹著鈍痛，一點點扎進四肢百骸。
林晚禾猛地睜開雙眼，渾濁的土坯屋頂映入眼簾，房樑上掛著幾串乾癟發黑的玉米穗，牆角堆著捆好的乾柴。鼻尖縈繞著一股草藥混合泥土的苦澀味道。
她怔怔地躺著，愣了好一會兒。
不是那個狹小悶熱、幹到深夜的縫紉車間，不是她重病纏身，孤零零躺在破茅草屋，無人照料的晚年。
這裡是林家土房，是 1978 年的秋天。
她回到了二十歲這一年。
前世的記憶洶湧翻湧，短短幾句話，卻壓得人心頭髮沉。那年父親上山砍柴，腳下打滑摔斷了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家裡一下子欠下一百零八塊六毛的外債，藥錢、口糧，樣樣都要花錢。家裡實在走投無路，母親王桂香咬牙收下趙家一百二十塊彩禮，逼著她嫁給趙家那個嗜賭酗酒的男人。
嫁過去之後，便是無盡的噩夢。丈夫整日在外賭錢，輸了回家就動手打人，婆家刻薄壓榨，她日夜操勞，拼命幹活，最後積勞成疾，孤零零死在破舊小屋，一輩子都沒能為自己活一次。
重來這一趟，她絕不會重蹈覆轍，絕不能拿自己一生，去換短暫的度日。
“晚禾，醒了就坐起來，娘跟你說件正事。”
母親王桂香端著一碗涼白開，坐在炕沿，眼底佈滿紅血絲，面色憔悴，聲音沙啞疲憊。連日照顧摔傷的丈夫，加上一屁股外債，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林晚禾緩緩坐起身，後背還有些發軟，她抬眼看向母親，心裡已經猜到對方要說什麼。
“趙家託媒人來過了，一百二十塊彩禮，娘已經收下了。” 王桂香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哀求，“這筆錢拿回來，一部分給你爹抓藥，剩下的填上咱們家那一百零八塊六毛的欠債。家裡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
轟的一聲，林晚禾心口狠狠一沉。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百二十塊，在 1978 年，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筆錢剛好補上家裡所有窟窿，可代價，卻是她一輩子的幸福，是跳進前世那個吃人的火坑。
“娘，那婚，我不嫁。” 林晚禾開口，聲音不算高昂，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王桂香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緊緊擰起，音量不自覺拔高：“不嫁？晚禾你說的什麼胡話！彩禮都收了，錢早就拿去還債買藥了！趙家那邊日子都定好了，下個月就上門接親！咱們現在反悔，拿什麼把一百二十塊還給人家？”
“錢，我來掙，不用拿我嫁人去換。” 林晚禾直視母親的眼睛，沒有躲閃。
“你拿什麼掙？” 王桂香苦笑一聲，眼底滿是絕望，“咱們農村姑娘，能幹什麼？下地掙工分，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塊錢。私下做買賣那是投機倒把，被抓到要受處分！去哪裡一下子湊出一百二十塊？”
林晚禾指尖輕輕蜷起，掌心微微發汗。
前世幾十年，她賴以生存的本事，就是一手縫紉手藝。裁剪、鎖邊、拼接布料，不管是做新衣，還是拿碎料改造，她樣樣精通。當年日子最難的時候，她靠著零碎針線活勉強餬口。
重生回來，她清楚記得鎮上國營布店的情況。布店裁剪成衣剩下大量碎布頭，大塊小塊堆在庫房角落，別人瞧不上，賣得極其便宜。
這些碎布頭，拼在一起，能做圍裙、小學生書包，還有小孩子貼身的肚兜。都是小件，用料少，成本低，不容易惹人注目，風險比直接賣成衣小很多。家家戶戶都用得上，不愁銷路。
“我會針線活。” 林晚禾慢慢說道，“鎮上國營布店有大量碎布頭，價錢極低。我買回來，加工成圍裙、書包這些日用品，悄悄賣給附近人家。給我一段時間，一百二十塊，我能一分不少掙出來。”
王桂香只當女兒是受了刺激，一時賭氣，連連搖頭嘆氣：“你那點針線，頂多縫縫補補，換幾個雞蛋。想靠這個掙一百二十塊，簡直是做夢！趙家那邊我已經應下，這事沒得商量。”
“娘，若是硬逼我嫁進趙家，我寧死不從。” 林晚禾語氣平靜，不是撒潑哭鬧，而是冷靜攤開底線，“趙家那男人愛賭好酒，脾氣暴躁，十里八鄉不少人都聽過他的劣跡。你把我嫁過去，不是為我好，是把我推進火坑。你是想拿女兒一輩子換錢，還是願意給我機會，讓我憑手藝撐起這個家？”
母女二人爭執的聲音，傳到裡屋。躺在木板床上的父親林建國咳嗽幾聲，氣息虛弱，艱難開口：“桂香…… 別、別逼晚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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