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溫是一個值得被記住的人,他的恨意濃烈且鮮明,聞玉回想起來也記憶猶新,這種人大機率會死在恨意裡,但是聞玉現在再看到他,突然又覺得,這個人可能不再恨了。
也可能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再加上進了大獄以後確實被折磨了非常久,人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完全麻木了。禚溫看著聞玉,都是眼神略微動了動,然後又很快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禚溫垂著頭,等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來,是想最後再問我什麼嗎?”
聞玉:“不是。”
“那你來看我做什麼?”
聞玉站在那裡,一時沒有立刻回答。他自己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來做什麼呢?來送他一程?來聽一句懺悔?還是來確認這個人到死都不後悔?
肯定都不是,這些東西對聞玉來說又無所謂。
聞玉想了想,說,“來看看你,小溫。總要有個人記得你的。”
禚溫怔住了。
那一瞬間,他像是有些想笑,又像是想哭,神情空白了片刻,最終只把臉慢慢低了下去。
“記得這個做什麼。”他低聲道,“我害了那麼多人。”
聞玉點頭,“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禚溫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這跟記得你也不矛盾。”聞玉說,“你,你妹妹,你家那麼多人,總要有人記得。”
禚溫就不說話了。
其實在那麼多人裡,聞玉對他也是最不一樣的,但如今是愧疚還是恨都說不清了。他恨也恨累了,被關了好幾個月,被提審了無數次,用刑也無數次了,他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渾渾噩噩,清醒的時間不長。
他經常會想起來自己的家人,有時候會夢到妹妹,有時候會夢到爹孃。有時候發呆,又想起來在淮安的時候,明晏山推著那時還坐著輪椅的聞玉進了那個房間。
那是小溫的開始,也是禚溫的倒計時。
人之將死,聞玉只是單純來告別,聞柳安跟著他,提了一小盒點心來,聞玉就擺在他面前。明日午時三刻問斬,因為罪行嚴重,都等不到秋後問斬,這大機率是禚溫人生中最後一餐了吧。
禚溫沒拒絕,坐在他面前,其實他已經吃不太下東西了,但還是慢慢吃了一點兒。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禚溫突然說,“你成親了?”
“是啊。你聽說了?”
“聽獄卒說過。”
聞玉點頭,也沒說更多話。如果面前是別人,聞玉這個時候會舉起手炫耀一下戒指,但是現在沒這個必要。在不幸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很不禮貌,他不會為了見禚溫特意摘戒指,但也不會特意把戒指給他看。
他不知道禚溫現在對明晏山這個人到底是何看法,但是不重要了,明晏山愛他這件事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認可,聞玉自己最清楚。
他們就安靜地吃完了那一盒點心,大部分其實還是聞玉自己吃掉的,禚溫只吃了一丁點,等聞玉開始收拾盤子的時候,禚溫突然說,“我聽說過,罪人到地府是要贖罪的。真的有這種事嗎?”
聞玉:“我不知道,可能有吧。”
禚溫看著地上的一小片燈影,半晌後說,“如果有的話,等贖罪完,我下輩子就只做小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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