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入夜以後比白天安靜許多。酒店外的街道不算寬,兩側是低矮整齊的建築,窗格里透出暖黃的光,偶爾有人推門從餐館裡出來,笑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短暫地漏進夜色裡,又很快被風吹散。遠處的運河在路燈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水面倒映著岸邊的房子和停泊的船。
已經是七月了,但夜晚好像還是涼颼颼的,邊月把外套領口拉高了一點,和玉京秋並肩往前走。
走到一處街角時,玉京秋忽然問,“你會跳舞嗎?”
邊月轉頭看他,有點茫然,“什麼?”
“跳舞。”玉京秋說,“明日可是有舞池的。”
邊月:“不會。”
“我教你?”
邊月停了一下,玉京秋已經往前走了兩步,見他沒跟上,又回頭看他。路燈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半張臉照得柔和,另外半張則隱在很淺的暗處,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悠悠地走,邊月不明不白地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運河邊又走了一小段。夜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涼意。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偶爾有腳踏車從他們身側經過,車燈劃出一道短暫的白光,很快拐進另一條街裡。邊月走著走著,又覺得很不對,“我們賓客也要跳舞?我以為只有聞玉他們兩個要跳。”
“嗯......舞池就放在那,當然是跳不跳都隨你啦。到場的人不算多,不會專門辦個舞會環節的。”
“那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玉京秋停下腳步,他們正好走到一盞路燈下。周圍沒有什麼人,街角一家小店已經打烊,櫥窗裡還亮著燈,裡面擺著幾隻玻璃杯和銀色燭臺。燈光從櫥窗和路燈一起落下來,在石板路上鋪開一片溫暖又昏暗的光。他轉過身,看著邊月眨了眨眼睛。
“因為我想邀請你跳舞。”他說,“哪怕只是今晚,不行嗎?”
邊月最怕他這樣,也說不上自己是被這句話問住了,還是被對方此刻的眼神問住了。玉京秋的語氣仍然輕鬆,甚至帶著一點慣常的笑意,可這個人的笑意底下又不全是玩笑。他站在路燈下,身後是異國城市安靜的夜色,衣角被風輕輕吹動,所有時刻都好像站在舞臺上,但是舞臺下沒有觀眾,只有邊月一個人。
“我真的不會......”邊月頓了頓,“你要教我嗎?”
玉京秋就直接對他伸出手,邊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上去。
街頭當然沒有舞池,也沒有音樂,只有遠處餐館裡隱約傳來的低聲談笑和夜晚的風聲,玉京秋帶著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幾乎不像正式跳舞,更像在夜色裡試探著挪一點兒步子,邊月對此相當生疏,身體比腳步慢半拍,又不好意思看他的臉,只能低頭看腳下的石板路。
“別總低著頭......華爾茲可不能低頭跳的。”
邊月只好抬頭,玉京秋就在他面前,和他貼得很近,路燈從頭頂落下來,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邊月很想挪開眼神去看他身後空蕩的街道,但是他們一對視上,那雙眼裡就流露出笑意,像鉤子一樣把他勾住了。
“對呀。現在就這樣。”
邊月問:“怎樣?”
“看著我。”他說,“別想那麼多,現在就只看看我吧。”
邊月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但玉京秋也沒有繼續說話,像是真只是在教跳舞,很認真地引導著他,他每一次停頓、轉向、後退,都留了足夠的餘地給一個笨拙的初學者。邊月跟不上,他就慢下來;要是踩亂了,他也不糾正,只當那是這支舞本來就該有的停頓。沒有音樂,他們就踩著夜晚本身的節奏。
遠處腳踏車鈴響了一聲,像某個短促的拍子。水面輕輕拍著岸邊,風從巷口穿過,吹起玉京秋外套的一角。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兩道影子一開始隔得有些開,隨著那幾步生澀的舞步慢慢靠近,又在轉身時交疊在一起。
邊月忽然覺得有點荒唐。明天才是婚禮,聞玉和明晏山才是該跳舞的人。他只是賓客,只是來參加朋友婚禮的人之一。可是此刻,在異國城市無人的街角,在一家已經打烊的小店櫥窗前,他卻被玉京秋牽著手,學一支也許他今後都用不上第二次的華爾茲。
他仍然不會跳舞,步子也算不上漂亮,但他無意識地跟著對方的腳步,他能聽見衣料摩擦的輕響,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也能看見對方眼裡那一點不加掩飾的愉悅。玉京秋這樣的男人,即使站在夜色裡也很醒目,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闖進他的生活裡,用這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姿態搶佔他身邊的某個位置。哥本哈根的夜晚太安靜,路燈太昏暗,月色也太溫柔,邊月有些分不清現在是不是在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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