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梅池禮靠著桅杆,“你先睡,我坐這守一會兒。”
不過今夜應該不用守多久,按照路程的估算,大約要明日到達水盜猖獗的龍灣渡地帶,若是劫船,也該是明晚。就算有變故,船員和那些鏢師也都準備好了,估計不用他們操心。
他們的地鋪就在邊上,跟徐漫他們稍微有點兒距離,竹蓬下面收拾收拾,鋪一層油布,再鋪竹蓆和棉被,就是睡覺的地方。蘭章躺著,能看到梅池禮抱著劍坐在那兒。
夜深的時候基本沒有說話聲,只有河面風浪水聲、木桅吱呀、遠處水鳥鳴,偶爾有不遠處的打鼾和輪換腳步噠噠響。只有一點兒昏暗的油燈,轉頭就是黑沉沉的水和星光。
好久沒有坐船,蘭章對這種環境其實很熟悉,即使是在江南煙雨裡的船,其實也沒有多少詩意,普通人哪來那麼多情操,其實跟這裡的貨船也是一樣的,躺在船上能聞到混合著溼木頭、火盆餘煙、衣物曬不幹的黴味,也有一點飯菜殘香。
蘭章叫了他一聲,“梅池禮。”
“怎麼了?”梅池禮挪過來,“睡不習慣?”
“還好,有點冷。”
梅池禮直接掀開一點被子躺下來,在這外頭睡只能就地湊合了,“是有點兒。”
蘭章看著他,等他完全躺下,猶豫了一下,才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下巴,“胡茬長出來了。”
“那怎麼辦。”梅池禮說,“等明天吧,明天早上我起來收拾一下。”
蘭章也沒說什麼,梅池禮靠過來,突然被推了一下,他有點疑惑地看過去,蘭章說,“你再去拿一床被子來吧。”
“嗯?”梅池禮就打算起身,“不夠蓋?那我去......”
“分開蓋。”
梅池禮動作就停住了,眼神看起來有點震驚,用手肘撐著身子,“我到底做錯什麼事了?”
“沒有。”蘭章閉上眼睛,“不過,最近總聽人問我們的事,我發現這樣確實不大好。出門在外也睡一起,怕是要讓別人以為我們有什麼別的關係了,對你也不好。”
梅池禮像聽不懂話一樣盯著他看了好半天,盯得蘭章都有些發毛,他才說,“......是指什麼?對我哪裡不好?”
蘭章睜眼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蘭章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惱怒,不自覺語氣拔高了一點,“你說呢?”
原本還語氣還有些硬的梅池禮立馬就軟了下來,以至於有點不知所措。他極少看到蘭章有這樣明顯的情緒,在已有的記憶裡這個人從來都如同無風的水面,安靜平和,見不到波瀾,卻在此時窺見了一絲水下的暗流。
蘭章很想問你到底想聽到什麼?聽到我說別人會以為我們是斷袖,但其實我們是沒有血緣的親人,不夠純粹的兄弟,同床異夢的朋友,別人問我們到底為什麼一直在一起,為什麼不成婚,我說我不知道?
當然梅池禮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誰規定朝夕相處就要喜歡上,如果沒有梅池禮他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怎麼都輪不到他來怪罪梅池禮。說到底還是他理所當然地一廂情願,又自顧自地失望,走到今天也是他自願的,現在到底又在難受什麼?
或許就像聞玉所說,人生苦短,很不值當,或許本來就不該拖到今天。
蘭章深呼吸了一下,說,“梅池禮,我們不是十歲的時候了。”
“我知道。”梅池禮跪坐起來,看著他,“但我們不是一直這樣麼?”
“你有沒有想過,幾歲十幾歲是小孩,二十多呢?一直這樣,但一直是多少年,你自己知道麼?”
梅池禮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有這一齣,又好像隱約察覺到了什麼異樣,好像人突然走在雪地上,積雪下的冰面到底有沒有裂又裂開了多少,人都看不到,他甚至不知道冬天是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梅池禮沉默了片刻,說,“我只想問,為什麼現在不行?”
因為我還想我們有以後,蘭章想,可是你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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