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誰並非樓雙信的義務,樓雙信也不喜歡給自己攬活,生離死別更是一點也不新鮮了,但此時此刻,樓雙信還是難以避免地感到有些痛苦,他自己此刻也在利用路德維希的痛苦,在這場漫長的苟延殘喘裡,他榨乾了塔倫和路德維希的所有價值,同樣的,他也一直被塔倫牽著鼻子走。
可路德維希又獲得了什麼呢,過去的早就過去,未來什麼也看不見,當下只有無盡的恐慌,樓雙信說不清現在是什麼心情。他百分百理解塔倫,他們的個性實在是太過相像;卻又有些非常不合時宜的惆悵,蟲有使用自己的自由嗎,若是有的話,那些愛你的蟲又要怎麼辦呢?
樓雙信別開他的手,再度蹲下,看著他,說,“你應該也知道,你現在需要做什麼。放手去做,剩下的交給我。”
路德維希盯著他看,眼珠很遲鈍地動了動。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麼。”樓雙信說,“相信我。”
路德維希很慢地站起來,靠著牆沉默了很久,然後才抹了一下臉,“我現在,看不出什麼吧。帕裡諾殿下,我和你一起去皇宮。”
“你要去幹什麼?”帕裡諾有些謹慎地打量了他幾眼,他現在對這些雄蟲的精神狀態是百分之一百二的警惕。
“找格瑞納。”路德維希說,手上很慢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衣領,現在手腕還不是很靈活,“這件事要快一點推進。而且,雄保會是最適合跟進和施壓的。”
帕裡諾有些遲疑地看著他,但還是點頭,“等下我帶你去。”
路德維希點頭,只是緩了幾分鐘,又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們離開的時候沒有再說什麼,路德維希也沒有和樓雙信說什麼別的話,沒有叮囑別的東西。到了這個地步,語言都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你今天可以麼?”帕裡諾還是問了一下,“你確定你現在沒問題?”
路德維希點了下頭。
既然這樣,帕裡諾也不再說什麼,他現在自己心情也很亂。
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上了飛行器,路德維希才開口,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他活得很痛苦。”
“最嚴重的時候,一點小病就要讓他躺好幾天。他的腿時不時就會痛,止痛藥也有耐藥性,一直到後面再也站不起來的時候,才好一些,他那時候才看起來輕鬆一點,對我說,他的腿徹底沒有感覺了。
我知道他很痛苦。他恨自己是雄蟲,也無法再把自己當成雌蟲。他更不想面對我,面對我的時候他看起來總是很難過。”
他很痛苦。所以他想讓這個帝國崩塌,他怨恨過很多蟲,怨恨過雌父們,怨恨過卡特,後來已經談不上什麼恨不恨,只是單純為了做完這些事而活著。他可以因為害怕樓雙信的未知而試圖直接殺了他,也可以因為樓雙信的能力而直接把所有成果都丟給他。只要能走到最後那一步,怎麼都可以,他的時間也不長了。
“我知道他很痛苦。”路德維希看著窗外,輕聲說,“我知道他今天想死。對他來說,就這樣結束,應該會很幸福。”
“可是我沒有辦法接受他這樣離開,我以前想過很多很多次了,如果有今天,如果他真的得償所願找到了合適的歸處,我就放他走。”
“我沒做到。我知道他不想活,我知道的,但是我還是想要把他留下來。”
“有時候我很恨他這麼自私,他永遠都是用他那一套邏輯去代入每一隻蟲,用他的思想去衡量我的得失。他好像是希望我們都變好的,但最後還是把我毀了。”
“但今天我發現,原來我跟他一樣自私,我應該尊重他對生死的選擇,我應該尊重他那麼多年的掙扎與痛苦的。但是我做不到,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希望他能活下來,哪怕他早就放棄了。”
路德維希說,“我也很恨這樣自私的我。”
帕裡諾沒有辦法回答他的話。
蟲有選擇自己命運乃至生死的權力麼?即便自己死得其所,那身邊曾付出過愛,寄託過愛的蟲,又要何去何從呢。
世界上哪裡有完美的決定呢。或許最自私的就是愛本身而已。
放他走吧,其實路德維希想過無數次了,有那一天的話,放他走吧。除此以外,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解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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