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性上來說,任何人都是從白紙開始磋磨。樓雙信的天賦太過出色,以至於很多時候別人都會忘記,在這之外的部分,他就是個普通人。在某一瞬間,依然會恐懼。
他當年和太子相遇的時候才十五六歲,年少成名春風得意,到今天,也沒到而立之年,二十多歲的年紀,磋磨成能和天子對壘的國師其實也沒有幾年。
誰能這麼輕易地看淡背叛與生死,維爾西斯意識到,至少這個時候的樓雙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害怕的。
樓雙信沒有說話,只是捏著他的手,然後緩緩垂下了頭。有些話他說不出來,事到如今,也不能說了。所有的一切已成定局,他不過一介庸人,到這個時候也會想,我不想死。
但只是很短暫的一瞬間,他不能放任這樣的懦弱佔據自己的心神,他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最後他說,“和我講講以後的事吧。我們的家是什麼樣?孩子聽話嗎?”
維爾西斯嘴張了張,才慢慢地說,“我們家很大......院子裡有田地,你種了一些作物,和我喜歡的花。有專門負責照顧田地的人,但是你不願意,非要自己下地去拔野草。”
“院子裡還有小池塘和亭子,沒有蚊蟲,夏天坐在那裡很涼快。池塘裡養了魚,是你找的品種,我總是記不住名字。”
“我們家有很多房間,有時候姜照安過來喝酒,晚上就留在客房裡睡。你酒量很差,沒喝多少就走不動,只能我把你抱回床上去。”
“我們結婚很多年以後才有孩子,很聽話,孩子出生以前你特別焦慮,總覺得自己做不好......但其實你做得很好。”
“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我會等你……不管你將經歷什麼,我們一定會再見。”
樓雙信整個人埋在他懷裡,沒有流淚也沒有傾訴,只是嗯了一聲。
然後維爾西斯也不再說話了,他們之間沒有討論生死或者愛情,樓雙信很累,所以很快就睡著了。維爾西斯的眼淚掉在被褥裡,沒有發出聲音。
第499章 我與狸奴不出門(16)
樓雙信不大喜歡飲酒,但是正經的府邸裡都有自己的藏酒,用以招待好友、款待客人。
該上朝上朝,該做事做事,府裡一切如常。下午來了客人,貓不能走近,其實變成人形的話,樓雙信也可以給他們弄個易容,至少能出門見人,但是頭髮實在不好藏,還是算了。
文人冬季雅集,驅散嚴寒,有時邀請三五好友一同飲酒,稱為暖冬會。樓雙信讓管家把府裡的藏酒多拿出來一些,大多是松醪酒和金華酒,小廝把酒罈抬到暖閣去。
貓在院子外面偷偷貓著,看看進來的人,大約三四個,沒有姜照安,看起來身份都不低,有年輕的也有年老的。
文人品酒都很講究,酒需用注子盛放,再將注子置於溫碗中,碗內注入熱水,慢慢溫熱。溫酒的時候大家慢慢交談,維爾西斯在院門口,只看見零零散散有人去送一些東西進去,有卷軸一般的字畫,有簡單疊放的文書,還有幾碟小菜。
他很想去聽聽看他們都說了什麼,但是不行,他不能去添麻煩,君眉一直很緊張地跟在他後面,大概是擔心貓突然跑出去。
那群人喝完酒,還要走出暖閣,看看樹,看看天色,在庭院裡說話,吟詩作對,也聊國事。樓雙信看起來和平時無異,像參加普通聚會一樣開朗。
為人臣子,大多對這樣的氛圍很敏感,試想一下你在朝中結交的重臣好友突然有一天拿出府裡最好的酒,一邊喝酒還要一邊交代一些朝中民間的事,說朝堂形勢也說民生疾苦,今天冬天如何如何,哪裡還要注意,說皇上身邊總需要有諫官在側,說我在哪裡有些線報......
而且樓雙信根本不是愛喝酒的人。士大夫飲酒,講究 “三爵”之禮。即主人敬酒,客人飲三杯後便可隨意。樓雙信看起來樂呵呵的,親自給他們斟滿了第三杯。
“此第三爵,不為你我爵位,只為天地人‘三才’之道,願諸君此後,頂天立地,自成一番氣象。”
一切盡在不言中,朝中清流又尚有權勢的臣子就那麼些個,彼此之間是什麼處境,心裡都清楚。
樓雙信有許多收藏的名人字畫,給今日的來客都送了不少,對方推辭時就笑,說此物於我是明珠暗投,在君處方能物盡其用。暖烘烘地喝完了一頓酒,又親自把人送到門口。
白貓悄悄地臥在牆根的假石後面,也不靠近,只看見樓雙信噙著笑,並未和誰說道別的話。
旁人自然也沒有更多話要說,這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事情,只能在出門時拱手行禮,說一句樓大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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