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那場惡戰後的第三十一日，顧小跑換過三輪藥布，終於被兩面圓盾夾著站了起來。
最初只能伏臥，後來扶牆走六步，再後來能一直站到一截香燒盡。右臂熬到上一輪換藥，才終於抬到胸口。今日是他第一次不貼牆。
林北在左，林南在右。兄弟倆各把盾帶套在他腋下，盾面朝外，人夾在中間。顧小雨提著半塊棗糕站在三步外，手裡還捏著一根燒到半截的香。
“站夠半炷香，給我兩口。”顧小跑說。
“起床時說好一口。”
“昨天我躺著，算錯了。”
香頭亮起一點紅。
顧小跑把兩隻腳慢慢踩實。凍傷的左腳已經長出新皮，落地時仍像踩進一盆碎針；右肩能抬到胸口，左肋卻還沒到拆固定藥帶的時候。後背三道倒刺傷結了硬痂，挺腰時一齊發緊，沒有再滲血。
林北的盾往裡靠了一寸。
顧小跑用左肘把盾推開：“摔了再接。”
“周醫師說——”
“他說你們抬，沒說你們夾。”
林南看向門口。周醫師抱臂站在那裡，藥杖斜靠門框，只丟來一句：“舊傷再裂，養傷日子重新算。”
顧小跑立刻把背挺得更直。
修器棚外有人抬過焦黑門梁。城門塌了半邊，剩下半邊一直靠三根臨時木柱撐著。守城弟子正將最後一批傷藥與糧袋挪進內街。
第一隊傷員從棚前經過時，顧小跑的左膝開始抖。
被冰刃割腿的年輕人躺在擔架上，懷裡還抱著那隻破鞋。他看見顧小跑被兩面圓盾護著，咧嘴道：“仙師也得學走路？”
顧小跑看了一眼他裹成木棍的腿：“你先學。”
老婦人在旁邊拍了兒子額頭一下，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張折過四次的領料條，朝顧小跑晃了晃：“橋木領到了。等腿好，讓他自己去扛。”
年輕人抱緊破鞋，嘴裡嘟囔。擔架過了棚口，他又回頭喊：“仙師，別摔啊！”
顧小跑左膝抖得更厲害，偏偏還騰出氣回他：“你先管好你的鞋！”
香燒到三分之一。
顧小雨盯著哥哥腳下。顧小跑每晃一次，她捏著棗糕的手便跟著緊一下。右肩固定木板妨礙她伸手，她乾脆把棗糕咬在嘴裡，空出的左手抬到半空。
顧小跑看見了：“敢接就只剩半口。”
她把手收回，咬得棗糕邊緣掉下一點碎屑。
火靈兒坐在石階上換右臂夾板。夾板綁好，她以左手引出一縷細火，烤乾新纏的布帶。秦小滿在旁邊煎藥，水汽沿藥罐口一圈圈往上爬。孟秋白把補好的木劍平放在膝上，桐油已經吃進木紋。冷月則用左手握舊劍，慢慢走最短的一式。
她們都在做自己的事，餘光卻時不時落到那兩面圓盾中間。
香過一半，顧小跑的左膝忽然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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