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從銅鏡前轉過身來,掃了一眼殿中擺好的膳食。幾道清淡小菜,一碟蒸餅,一碗熱粥,還有一碗烏漆嘛黑的湯藥,散發著苦澀的氣味,與滿桌膳食格格不入。
那是玉蓉走之前特意交代熬好的溫補湯藥,專為她調理月事所用。
李鈺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從舌尖一路燙到胃裡,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喝的不過是一碗白水。
曹經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陛下自登基以來,喝過的苦藥比吃過的蜜糖多得多,這點苦味確實算不得什麼。但每次看著陛下這樣面不改色地把藥灌下去,他還是會覺得心頭髮緊——旁的姑娘家十五六歲,還在閨中撒嬌弄痴呢,陛下卻已經扛著這偌大的江山,撐了整整八年。
“陛下,先用了早膳再看吧。”曹經小心翼翼地說。
李鈺沒應聲,已經走到御案後落座,伸手接過曹經手裡的卷宗,翻開第一冊。
曹經不敢再勸,將早膳往御案邊上挪了挪,便安靜地退到一旁伺候。
李鈺的指尖從卷宗上快速劃過,目光如炬,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三冊卷宗,織成一張駭人的網。
宗人府的卷宗寫得很規矩,按時間順序記錄了昨夜中秋宮宴上定王世子李環與養女郡主李瑩的行蹤。從宮宴開席,到二人先後離席,到靜月殿偏殿門前值夜太監的證詞,再到被撞破時殿內的情形——事無鉅細,一一記錄在案。
字面上看,宗人府寫得很公允,沒有偏向任何一方。但李鈺在宮中浸淫十數年,早就學會了從字縫裡讀出東西來。
李鈺合上宗人府的卷宗,拿起金鱗暗衛的密報。
密報上的內容比宗人府卷宗直白得多,也血腥得多。
昨夜定王府的動向被金鱗暗衛查了個底朝天。定王李盛武在宮宴中途離席,去了趟宗人府——不是去辦事,是去見了左宗正李行。李行是宗室裡出了名的中立派,平日裡不偏不倚,最是謹慎不過。但昨夜李盛武從宗人府出來之後,李行的長子李錚便連夜去了定王府,待到深夜才離開。
李鈺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叩了叩,眼底寒光一閃。
李行。李錚。
這父子倆,怕是不像表面上那麼“中立”。
密報最後幾頁,是京中各府的動向。金鱗暗衛的效率極高,一夜之間便將主要朝臣府邸昨夜的情形摸了個七七八八。哪些府邸有人進出,哪些府邸燈火通明徹夜不眠,哪些府邸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全被記在這薄薄的幾頁紙上。
定國公府:一切如常,未見異動。
丞相府:丞相蕭恆昨夜回府後未曾外出,府中一切平靜。
兵部尚書府:裴瑜回府後,一切如常。
安南侯府:鄭揚回府後便歇下了,未見異常。
她又看了一遍“定國公府:一切如常”這行字,心頭微微一鬆,隨即又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定國公府一切如常。意味著崔顥還不知道昨夜靜月殿裡發生了什麼,也意味著——崔菀回府之後,可以不必面對那些令人難堪的追問。
這是好事。
但崔顥不知道這件事,也說明昨夜的事被太后壓得太嚴實了,連定國公這樣的重臣都沒有收到風聲。太后在宮中的掌控力,遠比李鈺預想的還要強。
她合上密報,閉了閉眼,在心底將所有的資訊快速梳理了一遍。
定王李盛武設局在前,太后利用定王李環和李瑩這對兒女做餌,崔菀入靜月殿,雖是意外之變數,但太后藉此推波助瀾,暗中收網,要把這件事做成定局。而她——她昨夜以身入局,破了太后的局,也破了定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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