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蕭恆接過卷宗,不緊不慢地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完,合上,放在手邊。全程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兵部尚書裴瑜看完卷宗,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待卷宗傳閱完畢,殿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李鈺打破沉默,聲音淡淡的:“諸位卿家都看完了。定王世子李環與郡主李瑩,昨夜中秋宮宴之上,於靜月殿偏殿行苟且之事,穢亂宮闈。宗人府連夜審查,人證物證俱全,二人均已供認不諱。依宗人府所擬,此二人按律當如何處置?”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這個問題,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開口。
按律?這種事發生在民間,按律就是通姦之罪,男女各杖八十,判刑一年半。但發生在宮闈之中,便不是這個演算法了。宮闈乃天子居所,在宮闈之中行此等事,往小了說是傷風敗俗,往大了說是褻瀆天威。
更何況,這二人一個是定王世子,一個是定王養女,論身份是宗室近親。宗室犯法與庶民不同罪,這是歷朝歷代的慣例。
更何況,昨夜是中秋宮宴,滿朝文武都在,禁軍、太監、宮女,多少雙眼睛看著。這件事捂不住,也壓不下去。
所以李鈺問的不是“按什麼律”,而是“當如何處置”。
這五個字裡藏著的,是讓朝臣們自己掂量、自己站隊、自己給出一個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又不至於逼反定王的“折中之策”。
沉默了好一會兒,禮部侍郎先開了口:“陛下,此事……臣以為,當從嚴處置。宮闈重地,豈容如此褻瀆?若不從嚴,恐難以服眾,也難以儆效尤。”
有人開頭,後面的人便跟著說了。
“臣附議。”刑部郎中接話,“但從嚴也要有個度。定王世子畢竟是宗室近親,若處置過重,恐怕……”
“恐怕什麼?”另一個聲音冷冷地插進來,是御史臺的一位御史,“宗室就可以凌駕於國法之上嗎?昨夜中秋宮宴,聖駕在前,百官在後,定王世子和郡主做出這等醜事,丟的是天家的臉面,損的是朝廷的威嚴。若輕輕放過,天下人會怎麼看陛下?怎麼看朝廷?”
這話說得極重,矛頭直指定王。
定王李盛武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疲憊和痛楚:“陛下,臣有罪。”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盛武撩袍跪了下去,脊背彎下去,額頭幾乎觸到了冰冷的地磚。絳紫色的蟒袍鋪展在殿磚上,像一朵凋謝的花。
“臣教子無方,教女無方,致使這兩個孽障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愧對陛下,愧對列祖列宗。”他的聲音哽咽了,“臣不敢為二人求情,只求陛下看在臣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給這兩個孽障留一條活路。臣……臣願意替他們受過,陛下要削爵、要罰俸、要貶謫,臣都認了,只求陛下饒他們一命……”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定王的這一跪,一哭,一求,演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不是在“求”,這是在“逼”。
他跪下了,他把姿態放到最低了,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了,他甚至還暗示了自己“這些年忠心耿耿”——這話翻譯過來就是:陛下,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你就不能給我個面子?
如果你不給我面子,那日後的事,就不好說了。
李鈺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殿中的李盛武。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幾乎稱得上溫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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