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崔顥兒子雖多——但女兒卻只有崔菀一個,崔伯安雖是嫡長子,雖是男兒身,可他性格太過剛直,朝堂風雲詭譎,終究缺了磨礪與一份沉忍。崔顥近些年時時將他帶在身側言傳身教,而崔菀自幼被父兄寵愛,所以他們談及朝堂局勢、邊關軍務、世家博弈、帝王心術,樣樣不避諱,件件講分明。
崔菀也不負父親期望,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更難得的是心思通透,看事看得深,看人看得準。旁人家女兒十七歲還在繡花彈琴,她已經能精準地分析出朝中六部勢力此消彼長的根源,能一眼看穿定王在南疆經營多年的佈局意圖。
她太清楚了。
太后這道冊封旨意,從來不是恩寵,而是制衡。
中政殿那日,太后當眾提議立後,字字句句說的是“定國公府嫡長女崔菀淑慎有儀、溫婉端良”,可底下藏著的算計,在場的老狐狸們哪個聽不出來?
定王黨羽雖被打壓,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中那些騎牆派世家大族,哪個不是在觀望風向?李鈺登基八年,根基說穩也穩,說不穩也不穩——他是以中宮嫡子之身登上皇位,名分上無可挑剔,可他幼年登基,太后強勢,定王內外朝勢力錯雜,根基深厚,他而今也不過才十六,在那些歷經三朝的老臣眼裡,終究還是孩子一個,不夠分量。
太后文熙,歷經三朝不倒的女人,眼界手段都非尋常人能及。她選中崔菀,哪裡是因為什麼“淑慎有儀、溫婉端良”?
崔菀太清楚了。
她看得懂這場棋局裡每一枚落子的深意。
崔菀的母族是隴西盧氏——天下四大世家之一,世代簪纓,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定國公府崔氏本身就是開國功勳之後,在軍中根基深厚。崔、盧聯姻,本就是世家聯盟的典範。如今崔菀入主中宮,等於將這兩大家族的勢力,徹底捆綁在了李鈺的帝王陣營中。
這是一步精妙至極的棋。
太后以一紙婚書、一世名分,將崔、盧兩大世家的身家性命與帝王的皇權緊緊綁在了一起。往後定王若敢輕舉妄動,首先要面對的,便是這兩大世家傾盡全力的反撲。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誰都看得明白。
可看得明白又如何?
崔顥看得明白,可他能抗旨不尊嗎?
盧家看得明白,可他們捨得放棄“國丈府”的榮耀嗎?
李鈺自然也看得明白——她真的願意娶一個太后硬塞過來的皇后嗎?
崔菀的呼吸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讓她這七日輾轉反側、心緒難平的根源。
她當然知道,這門婚事對李鈺而言,是政治考量,是朝堂博弈,是鞏固皇權最有效的手段。以李鈺的深沉城府,必然早就看透了這一切,甚至可能比太后想得更深、更遠。
可崔菀想知道的是——
在這層冰冷的政治考量之下,李鈺對自己,究竟存了幾分真心?又是怎樣一番心思?
中秋宮宴那晚,靜月殿風月局中,李鈺以身犯險,是心甘情願,是權宜之計,還是……
崔菀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想得太深,會生出不該有的奢望。
她更怕想得太透,會發現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一枚棋子。
窗外的秋風吹進來,帶著絲絲涼意,拂過她的面頰,也吹散了腦海中那些翻湧不休的思緒。
崔菀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那棵樹她從小看到大,看了十七年,年年葉綠葉黃,從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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