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懂深宮詭譎、朝堂險惡了。
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三十年,從六品給事中一路做到一品定國公,見過太多明槍暗箭、爾虞我詐。他太懂太后與帝王的步步籌謀,太懂這場盛世婚事背後的刀光劍影、暗流洶湧。
外人皆道崔家攀龍附鳳、榮光加身,唯有他看清,這是一場捆綁全家榮辱、賭上半生性命的權謀入局。
“心兒。”
崔顥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緩,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重量。——自從崔菀及笄之後,他便很少這麼叫了。
“聖旨已定,名分既定,世事再無轉圜餘地。”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女兒。
“為父知曉你聰慧通透、心思縝密,必然早已看透這場婚事的內裡玄機。可有些話,為父還是要當面對你說。”
崔菀抬起頭,看向父親。
她的目光沉靜如水,不起波瀾,可崔顥與她相處十七年,怎麼會看不出那沉靜底下壓著的複雜情緒?
“太后倉促定緣,絕非眷顧崔氏,實為制衡朝野、穩固皇權。”崔顥緩緩道,語氣篤定,“定王新敗,蟄伏蓄力,賊心不死,朝中士族觀望搖擺,陛下年少根基未穩,步步兇險。這場婚事,是帝王的利刃,也是崔家的枷鎖。”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崔菀的心裡。
“你入宮為後,從此便是天下女主,身居風口浪尖,萬眾矚目,也萬眾窺探。深宮無真情,朝堂無善意,往後謹言慎行、藏鋒守拙、隱忍自持。”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如炬。
“不可妄言、不可妄動、不可動情、不可軟肋外露。”
四個“不可”,像是四道枷鎖,一道一道鎖在崔菀身上。
崔顥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
他當然知道,一個“不可動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有多難。他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為情所困,若非後來明白了“世家子弟不可任性”的道理,哪有今日的定國公府?
可他必須說。
哪怕崔菀聽不進去,他也必須說。
“陛下身擔萬里江山,身不由己,深宮相伴,你只需恪守本分、坐鎮中宮、安穩局勢、保全家族即可。”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乞求的意味,“切莫深陷情字,切莫妄付真心,否則深宮歲月,必受情傷,必被牽絆,最終累及自身、累及崔盧滿門。”
書房內安靜極了。
窗外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襯得室內的寂靜越發濃重。
這是歷經半生朝堂風雨的老臣,給女兒最清醒、最殘酷、最真心的叮囑。
深宮帝王,最是無情,最是涼薄。
動情者,必輸,必傷,必亡。
崔菀垂眸而立,身姿溫婉端方,眉眼沉靜如水。她聽完父親這一席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斟酌該如何回應。
然後,她輕輕躬身,姿態謙恭而端方,音色溫潤篤定,不見半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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