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該如何面對崔菀知道真相後的眼神?
那些眼神會有怎樣的變化?是從溫柔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厭惡,從厭惡變成背叛?
還是說……
她不敢想下去。
這些念頭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痛意。那種痛意不是左臂上那道刀傷的痛,而是更深層的、更隱秘的、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痛。
“曹經。”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老奴在。”
“你說……”李鈺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如何措辭,嘴唇張合了幾次,才終於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如果一個人對你很好,但你卻騙了她很久,你會怎麼做?”
曹經怔了一下。
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什麼樣的難題都見過,什麼樣的刁難都應付過,但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被問過。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老奴愚鈍,不知道陛下說的是什麼事。但老奴覺得,若是真心相待,便不該有欺騙。只是……有時候,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未必是欺騙,或許只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還沒到說的時候。”李鈺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自嘲,“什麼時候才算到了時候呢?”
曹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了頭,花白的頭髮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沉默的老樹,用無聲的方式陪伴著李鈺。
他隱約猜到了李鈺在說什麼,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多嘴。在這深宮之中,知道得太多從來都不是一件好事,有時候,沉默比言語更有力量。
李鈺站了很久。
夜風將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飛舞,將她的面龐吹得冰涼。
直到夜風將她整個人吹得發涼,從骨頭縫裡透出一股寒意,她才轉身回到殿內。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用腳丈量這座宮殿的每一寸土地,又像是在拖延回到那個需要她獨自面對一切的地方的時間。
她坐回御案前,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摺,一筆一劃依舊沉穩有力,看不出任何異樣。硃砂在她的筆下流淌,像血液一樣鮮紅,落在紙上,形成一個又一個有力的字。
但在奏摺下面壓著的那張宣紙上,又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那是她方才站著吹風時想通的一件事。
如果定王不是幕後之人,如果其他宗親士族也沒有異心,那麼能夠同時嫁禍給定王和宗親士族、挑起朝堂與軍方矛盾的幕後之人,一定就在這盛都城之中,就在這朝堂之上,就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那個人,究竟是誰?
她在紙上寫下了幾個新的名字,寫完之後又劃掉了兩個,最後只剩下一個。
那個名字是——
她將紙折起來,壓在了硯臺下面,和之前那張寫有定王和鄭揚名字的紙放在一起。兩張紙貼在一起,像兩顆即將碰撞的星辰。
夜色漸深,中政殿的燭火搖曳了許久,直到子時才終於熄滅。
最後的燭火在風中掙扎了幾下,終於不甘心地熄滅了,一縷青煙從燭芯上升起,在黑暗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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