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極少極少喚她名字的時候。他的呼吸灼熱地噴在她頸側,她閉上眼,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甚至感覺到了他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指節陷進她腰側的衣料裡,有那麼一瞬,她覺得他就要跨過那道看不見的界了。
可下一瞬,李鈺猛地退開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手撐著窗沿,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都清晰地頂出來。她聽見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他站了許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頭了,才啞著嗓子開口:“皇后,夜深了,你早點歇息。”
然後他便走了。
那之後他整整三天沒有在坤翊宮過夜。崔菀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百子千孫繡圖發呆。帳子是李鈺命人新換的,大紅色的綢面上用金線繡著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孩童,有的捧著石榴,有的抱著蓮蓬,有的騎在竹馬上追逐嬉鬧。那些小小的金線身影在燭光裡明明滅滅的,她看著看著,眼眶就溼了。眼淚無聲地淌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用手背抹了,可新的又流下來。她咬著被角不敢出聲,怕外頭守夜的萱兒聽見。
第三日夜裡,李鈺終於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步伐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床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她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哭得微腫的眼睛,不敢看他。李鈺在床沿坐下來,半晌沒說話。然後他伸出手,將她連人帶被子一併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心兒……再給朕一些時間。”
崔菀沒問他什麼時間。她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異常柔軟的胸膛裡那顆心跳得又沉又快,像關著一頭急於破籠的困獸。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手指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料,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她等。她一直等著。等到如今,快三年了。
崔菀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若有若無,像窗外玉蘭枝頭拂過的一縷風,連她自己都幾乎沒察覺。她的目光從玉蘭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膝頭那雙母親做的繡鞋上。淺碧色的鞋面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並蒂蓮的銀線一針一針地縫著,針腳勻淨得像工筆畫出來的。她伸手撫了撫那朵並蒂蓮,指尖沿著花瓣的輪廓慢慢地描了一圈。
李鈺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她這三年裡翻來覆去地想過無數遍。是關於朝堂的嗎?她隱隱約約知道一些,定王李盛武雖然明面上順從地撤了輔政之權,可朝中六部裡還有不少他安插的人手。去年兄長崔伯安彈劾了兩位京畿營的坐營官的事她也聽說了,那兩位都是定王的人。李鈺在朝堂上看似不偏不倚,可每次涉及定王一系的官員時,他批閱奏章的筆會落得格外慢,有時一份摺子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才落硃批。她曾在中政殿的案上無意間瞥見過幾道奏疏,邊角處有李鈺用指甲掐出來的淺痕,一道一道的,像某種隱忍的計數。
可如果是朝堂之事,李鈺何必瞞著她?她雖居於深宮,可前朝的事父親和哥哥都會透些風聲給她,李鈺也從不避諱讓她知道政務。他不說的,大約是比朝堂更深的什麼。
是關於內宮的嗎?崔菀接手後宮事務後,翻過許多積年的舊檔。文熙儀太后是先帝的第二皇后,卻是李鈺的親生母親,先帝駕崩那年李鈺才八歲,驟然喪父,又登基為帝,裡裡外外的壓力可想而知。太后雖為攝政,可朝中有定王虎視眈眈,內宮裡還有先帝留下的幾位太妃暗中較勁。那段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崔菀只能從隻言片語中拼湊:聽老宮人說,李鈺剛登基那一年,有段時間夜裡常常一個人在中政殿的暖閣裡坐到天明,不讓人伺候,也不點燈,就坐在黑暗裡,不知在想什麼。
崔菀想起李鈺偶爾露出的、極短暫的失神。他批摺子批到一半會忽然望向窗外,目光空洞洞的,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回夜裡她半夜醒來,發現李鈺坐在床沿,背對著她,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他的肩頭,那肩膀微微地、不易察覺地發著抖。她沒出聲,只是悄悄伸出手,覆上了他的後背。李鈺猛地一顫,回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裡還殘存著未散的驚惶和悽然。那目光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一口被荒草掩了大半的古井,黑黢黢地望不見底。可他在看見她的一瞬間,那些東西便迅速地斂去了,換上平日裡溫和的笑:“吵醒你了?”
他從來不說。他從來不肯說。太后說的對,他就是一個悶葫蘆。
崔菀把臉埋進掌心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忽然有些惱,惱自己等了三年居然還沒有等到答案;又有些愧,愧自己方才竟生出惱意來,李鈺對她的好,難道還不夠讓她再等下去麼?可那惱意和愧意攪在一起,在她胸口擰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讓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正想得煩亂,碧桃的腳步聲響在廊下,隔著一道簾子稟道:“娘娘,中政殿那邊傳話來,陛下處理完朝議,稍後便來坤翊宮用午膳。”
崔菀猛地從掌心裡抬起頭來,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鬢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方才倚在榻上想了半天,衣襟微微有些皺了,她趕緊用手掌撫平了,又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知道了。讓小廚房把湯再溫一溫,陛下這幾日嗓子有些啞,燉的雪梨枇杷湯別忘了端上來。”
碧桃應了聲是,腳步聲遠去了。萱兒進來替她重新整了整發髻,又端了水來讓她淨了手臉。銅盆裡的水面映出她的臉,眼眶微微泛紅,鼻尖也有些紅,一看就是剛哭過的模樣。萱兒瞧見了,手裡的帕子頓了頓,卻什麼也沒問,只是將帕子浸了溫水,輕輕地敷在她眼皮上。
“奴婢用熱帕子給娘娘敷一敷,”萱兒的聲音低低的,“陛下一會兒來,瞧不出什麼。”
崔菀閉著眼,由著溫熱的帕子覆在眼皮上,那股暖意順著眼眶漫開來,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澀意融化了。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在帕子底下抿了抿唇,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抿回肚子裡去。
同一時刻,太極殿內。
晨光從大殿東側的高窗裡斜斜地透進來,照在蟠龍金柱上,那金漆雕的龍鱗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流動似的光澤。殿內烏壓壓站滿了朝臣,文東武西,按品級排列得整整齊齊。絳紫色的朝服、硃紅色的朝服、靛藍色的朝服,在晨光裡匯成一片沉靜又肅穆的海。可那海里並非風平浪靜,暗流在衣袂底下無聲地湧著——今日是陛下及冠親政後的首次大朝議,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殿中的香爐裡焚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巨大的殿頂穹窿下散成淡薄的霧。李鈺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她今日穿了赤玄相交的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簾垂在面前,微微晃動時便在眼前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那光影遮住了她眼底的銳利,卻讓她的輪廓顯得愈發莊重、愈發沉凝。
沒人知道,那寬大的十二章紋冕服底下藏著的,是一副女子的身軀。八歲登基至今,她將自己的秘密守了整十二年年——從少女長成青年,從瘦弱的少年帝王長成如今能穩穩端坐龍椅的年輕天子。她每日用布帛緊緊束著胸口,夏天悶熱得幾乎喘不過氣,冬天又冷得刺骨;她的嗓音刻意壓得比天生更低、更沉,連在寢宮中都從未全然放鬆;她從未讓任何人近身伺候更衣沐浴,曹經雖是心腹,也只守在簾外。十二年了,這個秘密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她每時每刻都在與它共處,每一夜都擔心它會在夢中滑落。
親政。這兩個字她從八歲那年起就在等,等了整整十二年。如今她終於等到了。太后文熙儀在年初的祭祀大典上當眾撤簾,親手將鳳印封入紫檀匣中,交還內府保管。從此以後,一切軍政決議由帝王親斷,所下召令旨意無需再加蓋太后鳳印頒行。顧命之責與定王輔政之權,便正式終了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定王李盛武沒有阻撓。太后撤簾那日,李盛武甚至第一個跪下來山呼萬歲,聲音洪亮地道了一句:“陛下英明,臣等恭賀陛下親政。”他跪得乾淨利落,面上的笑容也無懈可擊,可在場的老臣們誰心裡都清楚——定王李盛武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當年若不是先帝膝下有子,還是嫡出,他幾乎就要被先帝在病榻前託付為皇太弟。先帝駕崩那年,定王正值壯年,是一個男人年富力強、野心最熾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皇位越過自己,落在了一個八歲孩童頭上,這些年雖表面恭順,可朝中六部裡有他的人,地方督撫裡有他的人,宮裡甚至還埋著幾條看不見的線。這樣的一個人,怎會甘心?
李鈺知道。她比誰都清楚。所以親政後的首次大朝議,她必須穩住,必須讓所有人——包括李盛武——看清楚,這皇位上的少年已經長成了。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曹經站在龍椅側前方,拖著長音的唱喏聲在大殿裡迴盪了一圈,餘音未落,文官列中便走出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