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譁然。李鈺至今記得自己當時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節發白。她看著蕭恆的臉——那位三朝老臣、兩代帝師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微微顫抖,卻仍挺直了脊背跪在殿中。李鈺瞭解蕭恆,這個老人一生清廉,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卻從不結黨營私。他最大的罪過,大概就是站在了中立的位置上,既不偏向李鈺,也不倒向定王,只憑著一腔忠君之念和滿腹治國之學,在朝堂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可眼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蕭府。蕭敬業當庭喊冤,喊得聲嘶力竭。數十位要員出列,請求李鈺徹查此事,同時提出兵部也牽涉其中——陳術和衛康在供詞裡提到了“運往邊境”“屯田司轉運登記過冊”,這意味著有兵部的印章和文書。兵部尚書裴瑜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是裴新皓的父親,一向以忠心自居,此刻卻也被捲進了漩渦。
更棘手的是,陳術二人稱還有另一本賬本藏在某處,記錄了更詳細的銀錢流向。李鈺只能順勢下令,將陳衛二人轉押詔獄,命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同時派人前往取證。散朝之後她在御書房坐了整整一個時辰,面前攤著陳術的供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直看到那些墨字都在眼前浮動起來。
接下來的十日,是三司反覆查證的日子。李鈺沒有閒著。她命裴新皓——時任內廷禁軍統領、裴瑜之子——派金鱗暗衛往深處查探。十日里,她親自熬了三個通宵,與暗衛密報、三司文書、各處調來的卷宗較勁,將每一處細節反覆核對:屯田司的轉運記錄、邊境軍需處的簽收文牒、沿途各驛站的消耗冊子……她甚至派暗衛去了三處存銀的庫房實地查驗。
但最後的結果與三司出入並無大差。三司在蕭府的書房裡,從近百件書畫卷軸的夾層裡搜出了大量銀錢票據,每一張都寫著蕭敬業的私印;在蕭府後院的暗格裡,又找到了三箱金錠,成色、鑄印都與貪墨案中流失的官銀一致。人證、物證、錢證俱全,蕭敬業百口莫辯。
然後便是五日前——太極殿上群臣紛紛請旨,要求嚴懲此案,以正法紀,以安軍民之心。李鈺記得那天殿外的春陽正好,透過菱花窗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可殿內的空氣卻冷得像臘月。蕭恆跪在殿中,老淚縱橫,可叩首的時候依然端正,額頭撞在太極殿上的聲音“咚咚”作響,響得李鈺心口發疼。
她力排眾議,以“三司再做最後核查”為由,又拖了五日。這五日里,她夜夜夢魘——不是夢見定王攻城的那夜,就是夢見蕭恆血濺太極殿,或是夢見自己親手在定罪詔書上蓋下玉璽。她當然知道蕭恆不是貪財之人。那個在講筵上對她循循善誘“民為貴,君為輕”的老人,怎麼可能是貪官?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蕭府,指向蕭敬業。李鈺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可她又抓不住那個不對的線頭。她只能拖著,一日接一日地拖著,等那個線頭自己浮出來。
思緒流轉到這裡,李鈺長長地撥出一口熱氣。覆在面上的臉巾被氣息吹得微微移動了一下。她的身體在溫熱的池水中完全放鬆下來,可心卻還懸著。五日之期明日就到了,她不能再拖。明日朝會上,她必須給出決斷。是定罪?還是繼續查?如果定罪,蕭恆如何處置?蕭敬業按律當斬,蕭家幾十年忠良的名聲毀於一旦。如果繼續查,又從哪裡查起?三司和暗衛都查了十遍,沒有漏洞。
“咯吱。”
一聲輕響從外間傳來,打斷了李鈺的思緒。她從湯池中抬起被泡暖了的雙手,緩緩取下面上的臉巾。熱水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眯了眯眼,隨口說道:“曹經,今日取物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視線清晰了。
湯池邊站著的不是曹經。是崔菀。
李鈺整個人僵在了水裡,臉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後迅速染上一層驚惶的紅暈。她幾乎是本能地將已經沒入水中的身體又往下沉了沉,熱水漫到下巴,只露出一張驚愕的臉。溼漉漉的黑髮散在肩頭,幾縷貼在面頰上,襯得那雙瞪大的眼睛格外亮。
“皇、皇后?!”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又急又慌,“你怎麼會尋到此處?!”
崔菀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池邊,身上披著一件水色的斗篷,髮髻微有些散亂,像是匆匆趕來的。她的目光從李鈺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向旁邊的衣架——那裡搭著李鈺方才解下的寢衣,還有那條月白的裹胸布。長條形的裹胸布從衣架上垂下來,幾乎觸地,在朦朧的水汽裡像一面小小的旗幟,明晃晃地昭示著什麼。
李鈺順著崔菀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那些詞句堵在喉嚨裡,一個也出不來。她平日裡的帝王威儀、從容風範,此刻全都碎成了渣。她只能咬著下唇,有些慌亂地看著崔菀蹲下身來。
崔菀蹲在池邊,平視著湯池裡的李鈺。這個角度很微妙——李鈺靠在玉壁上仰著頭,崔菀低著頭,兩人目光相接。而透過那層被水浸透的素白中衣,李鈺的身體若隱若現——鎖骨、肩線、胸前的弧度,都隔著薄薄的布料模模糊糊地顯露出來。她能感覺到崔菀的視線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驚訝?慌亂?還是別的什麼分辨不清的情緒。
崔菀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每一道都太快太雜,抓不住。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攥著斗篷邊緣的手指節發白。過了幾息,她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裡帶著李鈺從未聽過的情緒——淺淺的慍色,藏著更深的什麼。
“陛下,”她喚了一聲,聲音嫋嫋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根羽毛在搔李鈺的心尖。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纖細的食指和拇指輕輕拈住李鈺的下巴,將她的臉微微抬起來。這個姿勢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與她平日裡溫婉的模樣判若兩人,“你難道不想同臣妾說些什麼嗎?”
李鈺被迫仰著頭,從下往上看著崔菀的臉。那張臉被池水的熱氣氤氳得有些模糊,可眼裡的神色卻看得分明——有不解,有探究,有她從未在崔菀眼中見過的審視。李鈺的喉頭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有出來。她只是咬著下唇,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眼睛裡全是無措。
崔菀看著這樣的李鈺,心裡原本的慍色反而淡了幾分。她太瞭解李鈺了——這個在人前永遠戴著一副從容面具的帝王,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露出這種無措的模樣。可今天,她發現的這件事太……太……崔菀的思緒又亂了起來。她看見李鈺溼漉漉的眼睛裡全是請求——請求她不要再問,請求她暫緩一步。
可崔菀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行。你已經瞞了我三年,今日我既撞破了,就不能再讓你躲。
於是她故意向前傾了傾身,朱唇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促狹:“陛下明知臣妾是尋你而來,怎好讓臣妾獨自回去?不如臣妾伺候陛下更衣,我們一道回去,如何?”說著,她將手伸向湯池,指尖幾乎要觸及水面。
“別!”李鈺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往後退了退,可池底的鵝卵石滑得很,她這一退,腳底一滑,整個人便往後仰去,眼看就要沒入水中——她方才為了遮掩,身體已經泡得有些發軟,此刻重心一失,竟是全無防備。
“陛下小心!”崔菀驚呼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可李鈺的勁兒太大了,或者說,她倒下的勢頭太猛,崔菀這一拉非但沒有將她拉住,反而被那股力道帶著,整個人向前一撲——
“撲通!”
兩聲落水的聲響幾乎疊在了一起。水花四濺,拍打在漢白玉池壁上,濺起一片碎玉般的水珠。崔菀整個人跌進了湯池裡,水色的斗篷瞬間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嗆了兩口水,猛烈地咳嗽起來,頭髮散了一臉,狼狽不堪。
李鈺反應極快,幾乎在兩人落水的瞬間就從水裡撐了起來。她一把攬住崔菀的細腰,將人從水裡託高了些,另一隻手慌亂地去拂她臉上的溼發和眼淚——崔菀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那張平日裡端莊秀美的臉此刻紅撲撲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微微張著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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