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最後躬身告退,輕輕合攏厚重的硃紅殿門。
“咔嗒”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將殿外所有的聲音盡數隔絕在外。
一瞬之間,偌大的宮殿陷入靜謐。
沉默須臾,文瑞按捺不住心底牽掛與憂思,率先開口打破沉寂。他眉心微蹙,目光懇切,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擔憂:“太后,方才太極殿大亂,陛下驟然暈厥,朝野震動,人心惶惶。不知陛下此刻身體究竟如何?有無大礙?太醫可曾確診根源?”
文熙聞言,並未即刻作答。
她抬手輕取身側小几上的青瓷茶盞,指尖纖細溫潤,輕輕釦住微涼的盞壁。茶盞內碧色茶湯澄澈,熱氣升起,朦朧了她眼底神色。她微微垂眸,長睫覆下,掩去眸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片刻靜默,她才微微傾首,唇瓣輕啟,聲音舒緩沉穩,:“兄長放心,鈺兒無礙。”
頓了頓,她細細道來,語氣帶著一絲寬慰,卻依舊藏著未盡的深意:“不過是今日朝堂對峙太過激烈,定王步步緊逼、朝中派系爭執不休,鈺兒連日操勞一時急火攻心、才驟然暈厥。所幸脈象平穩,並無大礙。”
她抬眸望向殿外緊閉的門窗,眼底柔光微漾,想起坤翊宮內的景象,語氣柔和了幾分:“如今皇后在坤翊宮親自守著,寸步不離,細心照料。太醫已經施針安神、開好調理湯藥,只需好好歇息一兩日,疏解胸中鬱氣,調理心神,便可如常理政,兄長不必憂心。”
聽聞此言,文瑞緊繃的肩背驟然一鬆,眉宇間緊鎖的憂色散去大半,心底沉甸甸的巨石稍稍落地。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神色舒展些許,頷首輕嘆:“無礙便好,無礙便好。陛下乃江山社稷根本,龍體康健,便是大盛之幸,亦是朝野萬民之幸。今日之事,當真兇險。”
話音落下不過瞬息,他眸底的寬慰便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凝的凝重與銳利的審慎。他坐姿微微前傾,神色肅穆,話鋒驟然一轉,帶著洞悉權謀的銳利:“只是太后,今日朝堂之事,絕非偶然。定王借黃河貪墨案發難,步步緊逼,當眾與陛下對峙,煽動黨羽群臣,逼迫陛下兩難抉擇,此番舉動,分明是來者不善,蓄意為之!”
他沒有繼續往下細說,話至中途驟然收聲。深邃的目光靜靜望向對面端坐的妹妹,眼神里藏著未盡的深意、暗藏的警示與試探。
他心中清明,今日朝堂紛爭,從來不止一樁貪腐案這般簡單。
殿內靜謐無聲,唯有香菸緩緩流動,空氣裡的凝重悄然攀升。
文熙將兄長眼底的深意、試探與憂慮盡數看在眼中,心底澄澈如鏡。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茶盞邊緣,動作緩慢從容,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掠過一抹極深、極淡的寒芒,轉瞬即逝。
她緩緩開口,聲線清冷平穩:“兄長所言極是,他本就是來者不善,蓄謀已久。”
“黃河貪墨一案,偏偏選在陛下親政未滿半年、根基尚未完全穩固之時案發,時機選得太過刁鑽精準,絕非巧合。”
她微微蹙眉,思緒飛速梳理今日朝堂所有細節,語氣帶著幾分冷然的洞悉:“為了這場朝堂發難,他不惜親手捨棄戶部侍郎陳術、工部侍郎衛康二人。這兩人皆是他安插在中樞朝堂十餘年的親信棋子,紮根戶工兩部,手握實權,為他暗中把控財政、工程要務多年,算得上心腹。”
“可今日朝堂之上,定王毫不留情,當眾細數二人罪狀,鐵證如山,徹底斷了他們的生路,也斷了他們反口攀咬、牽連定王的所有可能。”
文熙眼底寒意漸濃,緩緩道出最令人忌憚的一點:“捨棄舊部棋子,斬斷自身牽連,以此撇清所有嫌疑,想幹乾淨淨站在朝堂之上,以肅貪清吏、整飭朝綱的正義之名發難,堵盡天下悠悠眾口。這般狠絕果決、斷尾求生的手段,絕非一時興起,乃是籌謀許久的周密佈局。”
說完,她抬眸望向文瑞,目光沉靜銳利,輕聲問道:“兄長縱觀朝局,依你之見,定王此番真正用意,究竟何在?”
文瑞聞言,微微頷首,閉目沉吟片刻,梳理通透其中層層利害,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深沉凝重,語氣鄭重萬分:“太后,陳術、衛康二人,不過是兩枚棄子,無關大局,不足為懼。”
“此二人本就是依附權貴、貪贓枉法的國之蛀蟲,盤踞中樞多年,蠶食國庫、禍亂政務,罪證確鑿、罪無可赦。定王今日主動捨棄他們,看似自斷臂膀,實則是棄小利、謀大局,用兩顆無用的棋子,換一個清名大義的名頭,換一場攪動朝野的大風波,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
他語速放緩,層層剖析,將朝堂博弈的深層邏輯娓娓道來:“真正凶險之處,從不在這兩個落馬的侍郎,而在他刻意牽扯出的朝堂派系博弈。一樁貪腐案,硬生生將三朝元老蕭恆蕭丞相,以及陛下極為看重的兵部尚書裴瑜,盡數拖入風波漩渦之中。”
“蕭相守文三朝,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文官半數出自其門下,是朝堂文官體系的定海神針,紮根朝野數十年,根基深厚、威望極高。裴尚書是陛下親政之後,皇權掌控兵部、穩固兵權的依仗。”
文瑞眸光沉凝,語氣愈發嚴肅,字字千鈞:“定王此舉,意在一石二鳥。借貪腐案為由頭,蓄意挑撥、刻意構陷,妄圖一舉撼動朝堂文武兩大支柱。若是蕭恆倒臺,文官群龍無首,朝堂文官體系勢必大亂;若是裴瑜獲罪,軍方勢力受損,陛下手中兵權抓手便會被削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