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151頁 心兒(1)

作者:癮子人生·3小時前

“心兒,說渴了吧?”她轉身遞過茶盞時,寬大的寢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光裡顯出玉質的透亮。崔菀接過茶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兩人都頓了頓,隨即錯開視線。崔菀低頭抿了一口,陳皮的清苦與甘草的甘甜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管滑進胃裡,將方才的驚惶慢慢熨平。她將茶杯遞迴時,李鈺就著她的手將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唇齒碰過她剛抿過的杯沿,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崔菀的呼吸滯了半拍,看著那隻空杯被隨意擱回桌上,青瓷與紫檀桌面相碰時發出極清脆的“叮”一聲。

兩人重新在榻上相對而坐。李鈺盤著腿,寢衣的衣襬散在膝頭,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將手肘撐在膝上,掌心托腮,望向崔菀的目光裡有一種罕見的、鬆弛的認真:“心兒,今日太極殿上暈厥是我故意安排的。”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我讓玉蓉提前備了藥,脈象能偽出氣血兩虛之症。蕭敬業案發得太急,朝堂上定王的人正要借題發揮,我得給御史臺一個‘陛下龍體欠安,不宜窮追猛打’的臺階下。”

崔菀原本摩挲著衣袖上暗金繡紋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睫毛上殘餘的淚珠已經幹了,只餘下微微發亮的痕跡。燭臺的光在她瞳仁裡晃了晃,映出兩簇跳動的火苗:“你……你告訴我這個?”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怕驚碎什麼,“阿璃,你就不怕,我將昨夜華清池窺見的所有隱秘,盡數傳回定國公府?不怕我將你今日佯裝暈厥、示弱佈局的所有籌算,告知朝堂各方勢力?”

“你就不怕,我以此為把柄,要挾於你,左右朝局,為定國公府謀利?”……她沒有說完,但未竟的尾音裡分明懸著定國公府、懸著那封昨夜她親手截下的密信、懸著華清池湯泉裡她無意中瞥見的那些暗報。

李鈺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兩尺縮到一尺,近得能看清崔菀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眉眼彎彎的影子。她的聲音裡帶著篤定的笑意:“因為你是崔菀,是我的心兒。”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在宣紙上落下的一筆一劃,墨跡緩緩洇開,滲進紙的紋理深處。

崔菀的睫毛顫了顫。她忽然想起定國公府送來的那封密信上,墨跡還未乾透就被人匆匆封緘,裡面詳列著李鈺新政觸動的各方利益、黃河貪墨案牽出的各條暗線、甚至昨夜華清池殿外李鈺與暗衛統領的密談記錄。她本該在今日辰時就該將這封信原樣封好,綁在信鴿腿上送往盛都城南的定國公別院——那是她入宮前,父親捏著她的手腕反覆叮囑的“正事”。可此刻,李鈺的瞳孔裡清清楚楚映著她的臉,那眼神乾淨得近乎澄澈,像山澗裡剛化開的冰水,能照見水底每一粒圓潤的卵石。

崔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唇角漾開,漸漸染上眉梢。她往前挪了挪膝蓋,衣料與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窸窣聲,直到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在一起:“阿璃若是將我打發去做那些街巷長舌姑婆,三言兩語,洩密生事……”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尾微微一挑,露出幾分狡黠的神氣,“那臣妾也不是不能遵旨的。”她說著,當真做出起身要走的姿態,卻被李鈺下意識攥住了袖口。兩人目光相觸的剎那,崔菀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彎下腰去伏在李鈺膝上,笑得肩膀都在抖:“不過嘛——我平生最是厭煩那些無中生有的事,況且阿璃昨夜說過的‘補償’我都不知道是什麼,心裡頭多少有些不甘,日後年歲定是要追著阿璃討要償清的,這阿璃可是要抵賴?”

她抬起頭來,下巴抵著李鈺的膝,仰臉望她的角度讓下頜線條拉出一道柔美的弧。午後的光恰好移到她臉上,將她的瞳仁染成琥珀色,裡面盈盈地盛著一汪狡黠與柔情。李鈺低頭看著她,忽然就想起少時讀過的《洛神賦》裡那句“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原來古人寫美人,竟是真的不曾誇張。她握住崔菀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裡輕輕畫著圈,聲音裡浸透了笑意:“不抵賴,不抵賴。心兒要什麼,我都記著。”她一笑起來,眼尾便彎出細細的紋路,那是常年伏案批摺子留下的痕跡,此刻卻像春冰初裂時好看的紋路,每一道都盛著光。

兩人笑夠了,便順勢並肩躺下。崔菀側過身,將臉埋進李鈺的肩窩,手指無意識地撥弄她中衣領口暗繡的雲紋,指尖沿著銀線的紋路慢慢畫圈。李鈺仰面躺著,望著承塵上垂落的流蘇穗子,呼吸漸漸平緩。她能感覺到崔菀的手指在自己鎖骨上方游移,畫出的軌跡像某種無聲的密語——畫到第五圈時,崔菀忽然開口了:“阿璃,你佯裝暈厥,是在示弱?”

李鈺閉上眼,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嗯”。她的右手攬著崔菀的腰,指腹擱在腰側微微凹陷的弧度上,隨著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能感覺到崔菀的呼吸也跟著自己的節奏起伏:“黃河貪墨案不是朝夕能成的。戶部能查到的賬目最早只到安平八年,再往前的陳年舊賬……”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涼意,“就算翻出來,也都是筆糊塗賬。牽扯的人太多,時間太久,紙張都能泛黃成粉末,更遑論證據鏈的連貫。”

“是定王的手筆。”崔菀的手指停了停,隨即又繼續畫起圈來,只是力度稍重了些,指尖在李鈺的領口按出淺淺的印痕。她的鼻息噴在李鈺頸側,溫熱而潮溼,帶著陳皮甘草茶殘留的甘香,“他把戰線拉得這樣長,長到連當年的經手人都老的老、死的死,留下的賬目要麼含糊其辭,要麼乾脆查無實據。”

李鈺微微頷首,下巴蹭過崔菀的發頂。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考校的意味:“心兒對此案怎麼看?”

崔菀撐起身子,手肘支在李鈺身側的榻面上,湊近她臉前。有幾縷髮絲從鬢邊垂落,掃過李鈺的鼻尖,帶著幽幽的花香。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莊重的口吻,眼尾卻噙著調皮的笑意:“陛下,後宮不得擅自干政——這可是您親筆寫的《內廷戒律》第七條。”

李鈺沒有睜眼,只抬起空閒的右手,準確無誤地捏了捏崔菀的鼻尖:“皇后言重了。你我二人閨房之談,哪裡來的什麼政事?”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但說無妨。”

崔菀重新趴回她懷裡,鼻尖抵著她的鎖骨,悶聲悶氣地笑起來,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動。她的手指繼續畫著圈,只是這次換成了李鈺中衣的第二顆盤扣:“那我說說這閨房之談——阿璃,定王是南疆定州定邊軍的統帥,自你登基、入朝輔政,到你正式親政,整整十二年。這十幾年間,你們博弈不斷,他明面上雖未佔得上風,你也順順當當親了政,可……”她的話音微微一頓,手指在盤扣上停下來,指尖感受著李鈺心跳的節律,“可你不覺得太順了麼?”

李鈺的睫毛輕輕一顫。她仍舊沒有睜眼,但攬在崔菀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心兒繼續說。”

“你親政才不滿半年,便生出這件貪墨大案,事涉皆為朝堂要員。崔菀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訴說一件極隱秘的事,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輕很慢,“而你又剛推行了‘均田令’與‘裁撤冗員’兩條新政,民間的輿評原本一片叫好,可現在……”她的指甲在李鈺的盤扣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嗒”聲,“現在街頭巷尾都在傳,說‘陛下急功近利,惹得天怒人怨,方有此等貪墨大案’——百姓不懂朝堂傾軋,他們只看結果。若此案處置不當,你十幾年經營攢下的民心所向,會在一夕之間反轉。”

“民心如水,君王似舟。”李鈺終於睜開眼,望著承塵上流動的光斑,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明後的平靜,“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臣工亦同。我冒不起這個風險——所以判蕭敬業秋後問斬,留出這半年時間尋找轉機;力排眾議保蕭相三朝之位,讓文臣體系不至於因一樁貪墨案而徹底崩塌;罰兵部裴尚書停職自省,穩住武將們的觀望態度。”她頓了頓,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崔菀的髮旋上,“至少讓文臣能按部就班推行民生新政,讓武將不至於因主官落馬而人心浮動,讓定王的黨羽不能盡數滲入軍機要處。”

崔菀的手指停了下來,安靜地貼在那顆盤扣上。她忽然撐起身子,低頭望向李鈺的眼睛——那雙眼尾微微上揚的鳳眼裡此刻盛著一種她極少見到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隱忍,而是一種坦然的、近乎溫柔的篤定。崔菀的呼吸輕了輕,忽然笑了:“阿璃,你心裡明鏡似的,卻偏要我說出來。你是在考我?”

李鈺抬起手,用指背輕輕蹭過崔菀的頰側,那處的皮膚因為方才哭過而微微發燙:“心兒有治世之才。”她的話語簡短,卻字字真誠,“可還有其他見地?”

崔菀偏過頭,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像只被撫順了毛的貓。她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方才的調皮勁兒斂去大半,換上一種少見的銳利:“阿璃,朝內這一步,恐怕只是定王走的第一手棋。他籌謀十餘年,權謀心術在你之上……”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他不會只走一步。定王這個人,我父親在私信裡提起過,說他行事向來‘三步連環,後手藏鋒’。朝堂上的貪墨案若只是引子,真正的棋局恐怕已經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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